那日,李悬音一干人携齐明朝进入墓室当中,她依据从前的记忆从另一条只有历届皇帝才能知道的通道口出去。个个灰头土脸呛咳声漫天,互相搀扶着往皇宫城的方向走。还未进城,就迎面撞上了赶来的玄甲卫,领头的是被齐明朝勒令留守皇宫的统领及另外八名未跟随来祖庙的副统领,脸上无不“大放异彩”,震惊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张口结舌没有动作。
“一个两个废物还傻站着做什么?等陛下醒了自个走吗?!”李悬音也吸入了一些烟尘,很不好过,弓腰搀扶拖着齐明朝,一手蜷缩捂在嘴前轻喘,看着眼前这浩浩汤汤的玄甲卫,还觉宽心了许多——处理他们,应不会太难。
为首的统领最快反应过来,将几乎不堪重负的李悬音身上的担子卸下来,然后高声吆喝底下的备马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悬音一行人就已在回宫的路上,沿路的百姓接连倾倒跪地。昨日突起的大火过于凶猛,城里头的百姓觉都没睡还偷摸爬上城墙看热闹,他们又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以纵使是天子也按捺不住他们的好奇心,每个都拧着脖子翻白了眼珠往上瞧——瞧瞧这华丽的香车宝马里头载着的大人物。
既然已救到了皇帝陛下,那刺头的事就由不到统领亲自去办。他整理好回宫的车队之后,留下两个自己素日里亲近的副统领,其余的,皆派去灭祖庙的火,自己则昂首挺胸,高坐于马背上,走在最前面,风光得好似刚得胜还朝的将军。
李悬音还有事情要对齐明朝做,又需要玉凤的帮忙,所以四个人就挤在一辆车中。齐明朝大半个人都躺着,要不是有玉凤坐在他头那边拦住,估计一个石子就能让这昏睡的有软又沉的齐明朝从车门滚下去。
“玉凤姐姐,开始吧。”祭祖那日晚膳,李悬音在齐明朝平日喝的那晚药里加了一味能够先是让人陷入环境后是筋骨松散的药,这味药有色无味,混进里头去,即使他是喝惯了金乌血的九五至尊也察觉不出来。但这药有个弊端——如果不持续用药,人就会慢慢清醒,脱离控制。
李悬音不会继续对他用这个药,因为他的神志不清不仅帮不上自己,还会坏了大事,还不如直接杀了省事,因此她要让他既清醒着又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玉凤指间夹着一串细密的针,采桑帮忙把齐明朝翻过来趴着,玉凤两根手指在他后颈上捏来捏去,捏到一处地方,点起火折子,将针烤过之后缓缓地推进齐明朝后颈的那块地方,过程中,齐明朝抽动几下,但没有醒来。一直到手上的那串针全推进去,才算罢。
李悬音神色紧张,扶着一旁的窗栏仔细瞧,见采桑最后一根针扎完,忐忑地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玉凤跟着采桑一起把人给扶正:“是。不过他并不是完全地失去自我意识,他能认识人,也能看见事,但事就是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哪些事,就如同一个刚回开口说话的小孩一样。”
“齐明礼?”这描述,不就和齐明礼一样么。
玉凤怔了一下,点头:“差不多,但比齐放的儿子好管。”
李悬音坐回原处,看着眉毛从未松开过的齐明朝,有些惴惴不安。
齐放与杜清彤站在角落里看着好戏不断上演,一直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渐渐向他们走来,看清了是已经将外面的事情处理好的雷霄,这才跟着他出去,躲到远处看着大火听着火声,一直到救援抵达他们才出现。
不过齐放并没有让杜清彤继续跟着,而是吩咐雷霄派个人,将杜清彤送回宫去,最好是能赶上齐明朝她们车队,一块回去,才不容易引起怀疑。
齐明妍就没有他这么镇定的心思,她们原本的布局被打乱,而她虽大概确定另一伙人就是齐放,但不知他们的计划,相当于敌人在明她们在暗,她只能先逃命。
昨夜她与杜秋风会面之后确保“申屠沅”等人已成功到达墓室当中,就逃到了祖庙外面去,寻着定好的树林还未走近时就看见一屹立的人影——是黄邱,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而树林的另一边,是器械碰撞绞杀沉闷的人肉的激烈的斗争。
“来吧,进里面去说。”
黄邱告诉他,今晚比他们先一步行动的人是齐放,他应也是想借“李氏魂”这个东风除掉齐明朝及他的党羽,择日布局好一切坐上那个位置。
齐明妍并不惊讶,这是明摆着的,只是没意料到他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我之后需要怎么做?”她问着。
黄邱又道:“现如今还有玄甲卫这一块硬骨头需要啃,且先让他们斗去,我们做那在后的黄雀。”
“不过经此一事,齐放定能猜到是你干的,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急着对你下手,你要多小心。”
齐明妍坚定点头:“我明白!”她微微低头,看那年至十一却还像三四岁的小孩般眼神中充满天真纯真的齐明礼:“这孩子……”
黄邱搂了搂他,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一些:“孩子不见之后,齐放必会先想到你身上,先把他放我这吧,情况危急之刻,他是个不错的筹码。”
齐明妍上前一步,黑兮兮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齐明礼缩了缩,抱紧黄邱的大腿,轱辘着大眼睛看她又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齐明妍在他脸上落下了个黑色的小印子。
真是可怜啊,可谁让你父亲是齐放呢,你的伯伯是齐永呢。
“你暂且留在这,领你府里的散兵把这火给灭了,等宫里的玄甲卫一到,你赶在齐放前捏住他们,将自己置于上风的地位,若是能在以后的朝堂上在仅剩的臣子前明里暗里咬他一口最合适不过。”这几乎不可能,因为昨日跟随出行的,大部分都不是齐放一党,想来是早已商量好了,但齐放还没坐上那个位置,齐明朝也还没死,有他掣肘着,那群人怎么也会收敛一点。
“好,我知道了。”她想起一个人,司隶校尉蒋义佳。虽说这事是在城外发生的,但他身为中央城官,直接服务于天子,天子出了事,他一个司隶校尉到现在也不见个影子,不抓紧补救立功,待齐明朝清醒过来,怕是项上人头保不住了啊。
那蒋义佳,大半夜的正夫人半侧,美觉睡得正香,忽然一阵阵急促的赶着去投胎似的敲门声齐传来,他的夫人率先起来,推了推酣睡不肯起来的蒋义佳,连推了几下不动,被他那夫人一巴掌响亮地拍在脸上才连滚带爬般起来。
烦躁地推开房门,外头站着管家尊敬的笑脸:“大人,外头有司隶校尉营的人找。”
蒋义佳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事?!”转念一想觉得这管家未必会知道,就转身进里头去换衣裳,出来的时候那管家还等在那,低头哈腰地止住蒋义佳的步伐,曲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的火红通天的大火。
蒋义佳当即一个踉跄,险些没摔个狗吃屎,撑了撑自己还迷糊着的双眼,使劲眨了眨,脖子往前倾,目瞪口呆地看那还耀在自己脸上的热,彷佛一下子看见了十几只阎王爷。
“出大事了呀!!!”
夜里天凉,那夫人还提着件衣裳要给他穿上,一出门,跑没影了,抬头看见滔天大祸,也是一惊。
蒋义佳一出府门直接挥手让那属下不必多说,然后快马至司隶校尉营召集士兵,个个不是佩刀利剑,而是到处敲门,借百姓家里盛水的玩意,折腾到人手一只盆,刚要往城外闯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玄甲卫,才知当晚那陛下太后等无上至尊在里头,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更是脸色灰白,心在滴汗。
送离齐明朝后,他们便跟在玄甲卫身后,一直到齐明妍的出现。
齐明妍只身前来,骑在马上,举起从齐明朝身上拔下来的可以号令所有玄甲卫的令牌,高声吆喝:“听本王号令!祖庙距离护城河不到二里,司隶校尉营的自庙门至河岸,依次列立,各相距离三尺以木桶汲水传递;玄甲卫,各副统领各领二曲小队,绕祖庙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拔草掘坑,避免火势持续扩大。其中若有闲暇者,则一并加入司隶校尉取水灭火。即刻行动!不得马虎!”
底下的人一呼而应。因情势紧急,也不会有人怀疑齐明妍手中的是真是假了。
这场火足足灭了五个日月,累瘫了不少人,才终于得以躺下。
翌日,由翎王魏王共同举办往日既定的朝会。
所剩的臣子不多,三三两两稀稀拉拉站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无不面露苦涩,太多的难言之隐难以倾诉,素日的政敌也大都放下芥蒂,只求能保条命,寻个缘由辞官归乡了,只余下魏王那一派偶有神清气爽之喜,装哀恸装得难看。
殿上的齐明朝一言不发,眼神四处乱看,手脚动来动去,要不是有张洋帮忙压着,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堂下的臣子也不知这皇帝陛下是怎么了,从祖庙平安回来任凭他们写折了手嚼酸了嘴皮子,愣是一个人都不见,要说是因为太后的仙逝而难过倒情有可原,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乎太后身后事,那些同样葬身火海的臣子、妃子的家人都等着一个慰问。一直拖下去,搞不好要闹上朝堂上来。
“陛、陛下,祖庙失火难以避免,但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实属不该,定是有人暗中作祟要害天子!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给亡魂一个在天之灵啊——”
“陛下,昨日那王夫人到臣府中哭诉,说王大人今年不过四十,正值壮年,突然离去,要她孤儿寡母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陛下,那贤妃的父亲也到臣府中哭诉,说是他可怜的女儿还未给陛下留下个一儿半子就撇下他父亲母亲茕茕而去,实在不应该啊!”
“陛下,太后那远亲的姐妹说是来探亲,听说了这件事,于城门外晕倒了,这会儿正在臣府里臣的夫人帮忙照看呢……”
“陛下,老臣前两日在府里摔了一跤,伤着了筋骨,大夫说臣没几天可活了,还请陛下允臣归乡,在父母坟前拜一拜,也好了去一桩心愿,死而无憾呐——”
……
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个个说得泣声泣血,互相抹泪,令人耳蜗轰鸣。
堂上的齐明朝跟没事人一样,照旧左顾右盼,见他们不说了,便停下来,气氛凝滞一瞬间,啪啪啪——他竟鼓起了掌来。
臣子们大骇,惊慌得跪不是站也不是,一时之间,各种声音参杂,乱成一锅粥了。
李调歌仍旧没被接回宫中,没那必要,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李悬音换了身夜行衣,往门中人传回来的信中说暗香出宫看望卧病在床的母亲却在都城约莫十里外与一陌生男子碰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