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暗香碰面的会是什么人呢?”采桑同样着一夜行衣,与李悬音一同蹲在那驿站外的一处草丛里。他们是入暮时分出来的,现东边那块天,擦出一抹金亮,远处的袅袅白烟直上云梢,鸡鸣络绎不绝,山谷传来各种鸟类的叫声,一层雾霭抵在其上,犹如一副画中仙山。
驿站的牲畜开始嚎叫,一处矮房子上烟囱也出了烟,一佝偻蹒跚老者提一木桶的潲水出来倒进那马槽里,稍年轻的男子从另一处走来,怀里抱着一堆草料,一骨碌扔进了马厩里。
“这个人,应该就是驿站的站长。”李悬音起立,拉上采桑,向那人走去:“去问问,那人有没有见过当时和暗香见面的人。”
郭站长早年丧父,在母亲的操劳下长大,读过几年书,因在进京途中救过一官老爷的命,那官老爷看他兵书懂得挺多,就向上请批,允他带着母亲在这驿站处安生,如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见两位身着奇怪的行囊朝他们母子二人走来,忙挥手将目力不佳的母亲撵回屋里去,自个则走上去,作揖:“二位,小的这处是官驿,不接待外来客,若是想落脚吃个便饭也大可招待,但吃完了饭请尽早离开。”
李悬音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同样拱手作揖回礼:“那有劳了。”
用饭之时,李悬音邀着那位大娘一块坐下吃饭。大娘自出生就视力不好,这么些年找过许多大夫,也是收效甚微,她慢慢地,也就放下了。
她摸索着椅子坐下,一边慈祥地笑着一边招待她们吃。
李悬音给采桑和那位大娘都各夹了一块肉,自己也拾起筷子吃了两口,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娘,你们娘俩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那大娘哆嗦的手吃得好好的,听见人问话,担心给自己儿子惹事,于是急忙放下碗筷,抹了嘴油:“姑娘,好多年了,记不清喽。”
郭站长做好了饭菜,就去忙活喂马的事。这儿离京城近,来往官人较多,一个时辰左右就会有当兵的路过,这马要是喂得不及时,耽误了要事,他们母子两条老命可担待不起那足有小臂粗的鞭子,马虎不得。
这会儿正在一旁剁草呢,听见那长相冰冷还穿着一身黑不溜秋的衣裳的女子问话,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耳朵竖得高直,一颗心吊在悬崖上似的七上八下的。
“姑娘,你问这话干甚?!”
李悬音抬头看他,如沐春风般笑:“哦,随便聊聊。家中妹妹丢了,父母心慌,让我们来找找。”
郭站长再次打量他们的行装,不信。
“哦,那你们可说一说,你那妹妹长什么模样?怎么丢失的?”他站起来随手揩了揩衣袖,向他们走来却不靠近:“我这儿人来人往的,即使有也不一定能记住,但你且说说,说不准我就有那印象呢。”
李悬音犹豫了一下,报信的人中并未说清暗香那日穿的是什么衣裳,只单单描述的话她也有点拿不准了:“——模样比较小巧,杏眼小嘴,鼻子不怎么高,个子倒挺高的,”她把采桑拉起来:“就和她差不多高,皮肤蛮白。”
“大哥,你试着想一想,家里父母正火急火燎呢。”
那郭站长眨了几下眼睛,眉毛皱起来,下颚微微挺起,很认真思考的样子:“姑娘,你家妹妹是几时丢失的?身上可有什么比较显眼的地方?”
李悬音一想,心里霎时没底,暗香向她请求出宫已过了三四个月了,她还真没觉得已经这么久了,这时间过得也真是够快的,这段时间忙着“大事”,倒把暗香这一小喽啰抛却脑后了。但走到这一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大哥,好久之前的了,那时候刚入夏,你想想看,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来过你这里。”
郭站长苦思冥想着,正打算摇头,李悬音也以肉眼可见得速度失落下去,他猛然想到一件事,又有点难以启齿:“姑娘,你这妹妹怕不是走丢了而是和情郎远走高飞了吧?”
李悬音一滞:“何出此言?!”
郭站长嘶了一声:“不瞒姑娘说,我这儿是官驿,都是些大老粗的爷们来这换马跑程,偶有路过的是会来这讨口水喝讨口饭吃,但那些大都是穷苦人家来投奔亲戚的,大都是些穿麻戴絮的,一看就不是有钱人。但也的确是初夏那会,”他指了指自己的母亲:“我娘眼睛不好,天气一热就容易疼,我每年夏都会到城里去找大夫给她瞧。可那日,正逢大雨,我寻思等雨停了再出去,可等到天快黑了雨还没等,娘的眼睛疼得厉害,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戴顶斗笠披件蓑衣就要出去。但有一个和你描述得很像的就过来了,穿一身洁白素净的衣服,脸很干净。我那时着急,管不了那么多,可他身边的一名男子,却说他会看我母亲的眼睛,让我别出去了,给他们炒两个菜。 ”
那大娘帮着自己儿子搭腔:“是啊是啊,那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地,竟然会看病!要不是没有他们,我恐怕都捱不过那个晚上。”这大娘说着说着,自怨自艾地埋怨自己怎么拖累自己的儿子,让他都这般年纪了还说不到一个媳妇。郭站长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再说了,他也不想自己的妻子陪着自己在这风吹日晒的,整日整夜地看着过路的官老爷脸色吃饭,劝他母亲不必再哭。
毕竟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别人家的难事,李悬音喝采桑多少有些不自在,待大娘情绪缓和了些,她才追问道:“大哥可还记得那小伙子长什么样?”
大娘接话,激动地拍拍自己的大腿:“当然记得!我怕是这辈子也忘不了。”
“那小伙子个头很高,”她拉过人高马大的郭站长:“比我儿子还要高上一些,五官俊朗,气质端正,看着应是从过军……哦,对了,他手上还戴着一串珠圆玉润的珠子,很金贵,能卖不少钱。”郭站长轻点了点他娘的后肩,这类话可不能随意乱说。
他母亲却毫不在意,怼他一句:“娘与你在这驿站中生活这么多年,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这两位娘子是要找人,定然是要将那位公子手上戴的东西给恰恰当当地说出来,不然认错人了白耽误功夫。”
李悬音笑着接话:“大哥,大娘说得在理,你不必担心。”
“那大娘可有再见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母子俩皆可惜地摇头。
李悬音丢失的那串凝洛珠,可不就是在箫野不见的时候消失的吗?原本也就是申屠沅的东西,他要拿走,她自然不会有意见,可却又戴在自己的手上,可真是难以捉摸啊。
“对了,还有一件事。”大娘又道:“我儿子说他们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我看不像。”
李悬音眼睛微睁了睁,屏息凝神,认真听她说来。
“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分开走的。”她指了两个相反的方向:“一个往这边,一个往那边。姑娘要是想找妹妹,应该进城里去,她往京城的方向走了。”
李悬音谢过那二人,却不急着回宫,而是往箫野离去的方向,打算去碰碰运气。
“公主,我们现在是要找到箫野,然后把他给杀了吗?”采桑不懂她怎么计划的。
杀他?
这两个字在李悬音的脑袋里冒出来她竟有些吃惊。之前不杀,是因为不急于那一时,后来急着要杀,却让他逃过了追捕,现在也要杀,不过她的心情却不是那般的急迫了。她现在出来找,只是想究一究他与那暗香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一起埋伏在她身边。之所以没从暗香下手是不想打草惊蛇,既然箫野走了却留了暗香下来,那必然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做。
她乘着快马:“找到人再说!”
她们不可离开过远,免得第二道计划实施之时她们赶不回来。出了都城到下一个郡时,她已经在犹豫还要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悬音走进了一家客栈,丢了点细碎银子让店小二把他的马牵去喂一喂,自己与采桑则租了间上好的客房,再点上一桌酒菜,预备明日还是未见箫野的身影她们就打道回宫了。
她拎了一壶酒,懒散地倚靠在二楼的窗台边,眼眸微微低垂,清亮的目光淡淡地观察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忽觉一场大梦,身处非地。
她未来过这处地方,甚至说,除了替换申屠沅那件事,她连京城都未出过。巨变之时她不过才五岁,又身为皇后之女,表面是要什么有什么,可除了那偌大的皇宫,哪儿都去不了。等她长大成人,除了复仇还是复仇,她的人生轨迹从来都身不由己,又哪来的闲暇心情欣赏这等热闹非凡呢?
“贼啊!有贼!捉贼啊!”她仰头饮了口酒,心里的不畅快正无处发泄,楼下就传来一声声尖锐的呼喊,低头一看,只见一剽悍大娘正提着一根尾巴被烧糊了的棍子,还抓着裙摆,灵活地穿过人群,正在追一细胳膊首推的男子,嘴巴里还咬着半边鸡,边跑边回头地观望那大娘追到那一步了,眼睛惊恐得像是要从里面蹦出来。
她没想跳下去帮忙,这世上的闲事太多了,她没那个心,也管不过来,就这样一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直到一人影的出现,她才动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