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斗转星移

“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啊!”齐明朝头疼欲裂,神志不清,无意中切下了自己左胳膊上的一片肉,血珠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很快便染红了整条胳膊,血汩汩往下流淌。

剑从他手中脱出,哐当掉在地上,他双膝跪地,肩膀颓着,双掌裹挟着自己的脑袋,两只发白发晕的眼珠似是要从眶里挣出来,各种幻想在他脑海之中错片地忽现忽隐:有坚硬的马蹄踩裂了地上躺着的浑身是血的的老者;有被开膛破肚的小孩被天上溘然出现的烈鹰叼走了肠子,暴露在半空中的血肠弹着热气;有争吵的夫妻互相砍了对方的头,滚落在地的两颗人头怒目而瞪的神情在他眼前放大显现……最后出现的是——他的头同样被割下,七窍流血地被挂在了城门上。

“陛下?陛下?”李悬音三人从她的那处地方找到了齐明朝这里。

一口气从黑色的甬道畅通无阻地回到齐明朝的心肺上,他双眼迷茫且红肿,好似如梦初醒般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李悬音,迟滞了片刻,轻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往日稍微严肃的形象,刚要站起来,突然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的玉凤给手劈了颈,整个人极其不甘可又无法不认命地颓然倒去。

张洋从那树后出来,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他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齐明朝,又很是忧伤地看了看李悬音,一言不发。

玉凤和采桑将齐明朝各抬一条胳膊架起来,问正在张望四方的李悬音:“公主,我们现在要去哪?”

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势,李悬音:“走!去皇陵里。”皇陵当初设计时,除了从里面大开府门点燃,外头是烧不着的。

那杜景明也不知是过于洋洋得意,晚间用膳时连饮了几壶酒,喝得酩酊大醉,回到房里后睡了个不省人事,直到火都烧到门口了才被呛醒,神识一炸,一点困意都无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跌倒在一片空旷的地上,被灼伤黑不溜秋的手捂住胸口急喘咳,还没怎么缓过来,就眼睁睁看着玉凤劈晕了齐明朝。

当即男子气概和“忠义”之气被点燃,瘸着腿就要上前阻拦李悬音。先是高高在上叉腰一呵:“大胆!竟敢伤害陛下——”

李悬音翻了个白眼,没什么耐心地拔出自己正好拿在手里的剑,二话不说径直刺入摇摇欲坠的杜景明的胸口,再呲溜一声拔出,一脚将人踹倒,面不改色地往地道口走。

“怎么会出现一批新的人?”就在一片火光出现的那瞬间,杨巧就发现了,对面那块树林,与寻常的风动不一样,直到王朗领着玄甲卫出来,不只他们这头,那头也有利箭袭来,且射得极远,想是知道这片树林有人,刻意要射中或是威慑他们离开一样。

黄邱脸上的疤在夜间看其实是不怎么恐怖的,黑夜总会掩盖许多丑陋。他向后点了点,一名模样较为清秀的男子背着一个瘦弱的孩子上前来,轻手轻脚地将齐明礼在他们之间放下,再退到后方去。

刚把他捉来的时候黄邱夜感到很奇妙,这孩子竟不哭不闹也不喊,只是努力睁着大眼睛打量众人,打量他脸上的疤,充满了好奇。

杨巧看着这个孩子,内心隐隐约约上升一种奇异:“这是……?”

“齐放的孩子,不难猜。”黄邱将齐明礼抱起来,理了理他的衣领子。

杨巧有些结舌,看了看那还在笑的齐明礼,一口气上下堵着,欲言又止。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对面的人都是齐放的,知道他不难对付,但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看黄邱的样子,应是早就猜到了。

以子挟父不道德,但齐家的,即使没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但一概不无辜,换李悬音来,就算不用齐明礼要挟他老子,恐怕也会直接杀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这一战,真的要打吗?”

黄邱不看她,逗着手臂上架着的齐明礼:“打,但不和我们打。宫里不是还有近上万名玄甲卫吗?齐明朝现在在我们手上,且先让他们斗一斗。”

他在履行对她的承诺,做的最后一件事——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悬音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现在应该已经带上齐明朝往墓室里跑去了,且先看看这火烧到什么程度吧,看看还能剩下几个人。”

杨巧明白了,今夜不必与齐放的人来一场激战。

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火,将所有人的心和四肢都烧乱了。天将亮未亮之时,玄甲卫与那胸口带花的刺客打个两相残废,就在玄甲卫体力不济渐要颓废倾地之时,那群尚余二十来号人的刺客却跑了,众人虽疑,可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软骨散的药效彻底发挥,玄甲卫个个如一滩水似的软倒在地,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虽说道不同,但好歹是一起共事一年多的弟兄,真要动手了,他还有些不忍心。

杨巧蒙着面,身后跟着几位锦瑟门中人,一双清透的眼眸对上王朗的,轻轻地晃了晃脑袋,示意他离远一些。

王朗抿了抿嘴,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杨巧等人手中的一刀刀一剑剑在余下苟延残喘的玄甲卫身上劈下刺穿,看着那些弟兄望着他异常绝望和匪夷所思的眼神,迟钝地别过头去。

她们动作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百号人已杀了个干净。

骤然地,一道风从王朗身边刮过,他提剑的那只胳膊上顿时出现了一足有一截手指深的伤口。王朗大骇,惊得目瞪口呆,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你疯了?!”上一眼,杨巧还在闷头杀人,怎就突然飞到他身边给了他一刀,还毫不客气地剜了这么深的刀口。他比了一下,感觉眼前一阵眩晕,被气得头昏脑胀的,痛感渐渐加深,令他更是看不清眼前是黑是白。

咔擦一声,杨巧拍刀回鞘,甩了甩腰间的锁链,眉眼间充斥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之感,语气很平淡,彷佛只是话聊间问了对方昨晚吃了些什么:“对面的人是齐放一派的,师父让你先假装着杀敌重伤,逃过齐放的怀疑,暗中保护公主,至少在利用他解决掉剩余的玄甲卫之前不要让他对你们动手,之后的事情,安排好了会告知你们的。”

王朗挠挠后脑勺:“就这?没了?”

杨巧嗯了一声。

他嘀嘀咕咕:至于砍我这么重的一刀吗……

杨巧听到了,也不觉得羞愧,嘴角一咧:“这么多玄甲卫都死了你身为个领头不受点重伤说得过去吗?让你自己动手不仅容易被看出来,就你这样有个十分的粮食给自己喂到十分饱的能对自己舍得下心吗?”

王朗颇有些心虚地扫了杨巧一眼,两颊染上一层薄红,应是被热的,又抓了抓后脑,扶着自己那条快要残废的手臂:“那、那我现在是要回去?李……淑妃她们没事吧?”不到最后一刻,李悬音的身份是千万不可以暴露的。

杨巧看着他身后的滔天大火,若没有那一处地方,恐也要一并归为灰烬:“不用回去,你现在就这样,纵着大街,往皇宫城走,越多的人看见你这副样子最好。这火烧了一夜,不只附近的百姓,宫里的玄甲卫定也是知道了风声,说不准在赶来的路上。你与他们碰个面,好好哭诉一番,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

五日过后,最后一抹火星子被双手叉腰的齐放踩灭。

一眼望过去,是黑色的木桩、焦色的石子、浓郁的灰烟、肮胀的湖水、一败涂地的皇陵。

他两根手指插在额上,原地转悠了两圈,摇了摇手指,招人高马大的雷霄过来。

“主子!”齐放眨了眨惺忪的眼皮,一副倦怠的模样,叹了口气:“你来给本王念念,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短脑筋的雷霄有点惘然,但还是照做。

“六日前,中元前夕。陛下及太后携皇族宗亲文武百官于郊外皇陵祭祖,因气候干燥,东边那处院子因奴才的不留意,一股微风点着了火星子,乘着晚风,火势迅速蔓延,很快东西南北四处院子都起了火,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几乎整片皇陵都陷于漫天烈火之中。而其中,伴驾而行的四千名玄甲卫大部分都死于火场,而少部分则身上皆有不同伤口的致命伤,想来是刺客趁虚而入,好在陛下安然,不过……”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讲

“不过什么?”齐放的语气淡然,好似冬天里的雾凇,从树上哗哗洒落,安稳地躺在地上。

雷霄不安地看了看他,有些飘忽,粗厚的嘴唇上下翕动,终究还是未能讲出什么来。

“你说不出来本王来替你说。”他迈动脚步,踢踏结块的尘土,“怅然若失”般叹了口气:“这场大火啊,烧了五个日月,太后没了,宫妃没了过半,就连此次伴驾的臣子也无一个生还的……你说这皇朝还是皇朝吗?”他皮里阳秋地讥诮一声:“那杜景明也真是赶着送死的,他那晚要是对我态度好点,说不准仗着以前的情谊本王会救他一名。有句话值得他下辈子好好学习——得饶人处且饶人,别给了块肉就想坐轿子。”

他还不够格。

从四处废墟到乱成一团的皇宫城——天一直阴沉沉的,可是没下过一滴雨,乌云翻斗,流转万千,好似特地在为一场新的时局酝酿。

这场大灾很快就走漏了风声,别国探子知晓其中一二,回禀本国皇帝。各国各朝蠢蠢欲动,但因不知其具体伤亡如何、继兴陛下情况几何,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北靖与东旭交界处。

“即使那人还未传来起战的消息,但我认为此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立刻整装待发,即刻发兵东旭!否则,待南昭西拓二国回过神来也发兵东旭,将对北靖国土的扩张造成极大的阻碍!”申屠沅座下的一名将军兴致高昂道。

从接到探子的消息到现在,申屠沅没说过一句话,同样的,箫野也没说过一句,甚至没参与到这场临时召开的针对“何时发兵东旭”的议军当中,只一人双手抱臂,眉目攒起,努力地在思索着什么。

申屠沅的眼神向他飘过去,看了很一会儿:“箫野,你以为如何?”

箫野正游神天外,直到那申屠泫没什么好气地用自己的胳膊肘杵了杵他的才回过神来,懵然地啊了一声,随后迅速反应,很是纠结地:“我觉得,探子传回来的不一定真实,很可能是做给我们看的,还是先等那人的消息吧。”他估摸了下时间:“不是说最晚八月?还有不到十天的功夫,再等等吧。”

申屠沅迈着沉重的步伐朝他走过去两步:“所以你觉得此刻不应该发兵?”她的声音很亮堂,即使是平静的叙述也能让胆小的不免一颤。

箫野点头:“是,我觉得不应该。”

“如果到最后那人没传回来消息而错过了最佳的发兵机会你又该如何弥补?”

箫野无辜摊手:“北靖军不是我的一言堂,灵犀殿下要是觉得此时可以发兵我这个先锋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不发兵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与意见,并不代表地殿下要听我的。”他挑衅地挑起单边眉毛。

申屠沅一时哑然,走回去,看着那张东旭关隘图,手指落在她之前画的一条红线上,对着刚发言的那名将军道:“先等等,今晚一过,本王再决定是否要发兵东旭。”

东旭皇宫城。

辰曜宫主殿内是得了疯癫症的齐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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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杀
连载中闫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