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继兴帝与太后携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前往祖庙祭祀。
齐明朝转了一圈,没看见孩子的踪影,拉上李悬音微微出汗的手,亲昵地问道:“淳儿哪儿去了?”
李悬音已经连续几日没睡过个整觉,既期待今日之事,又害怕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她幻想的一场泡影罢了。
她正愣神,冷不丁被箫野一问,微福了福身:“禀陛下,宗淳还小,受不了这般舟车劳顿,待她年满两岁,再带去庙里给先祖瞧瞧。”
齐明朝目不交睫,骤然抓紧了她的手:“沅儿说的有理,只是近日诸事繁忙,朕这父皇已许久未见她,本想着今日可抱着玩一玩,只是可惜了啊。”
李悬音眼皮轻抬:“可惜什么?”
齐明朝盯着她的那张脸,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放过,摇了摇头,撇开话题:“朕记得,朕小的时候与沅儿好似还见过一面,”他一只手平放,估摸身量:“就大概朕这么大的时候吧,那时候朕因贪玩,死活要跟着那使臣到北靖里去,父皇不让,朕就偷摸藏进那箱匣子里。等使臣要给北靖皇献礼时,朕就突然从那装礼的箱子中蹦出来,给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那使臣,下巴一直到回东旭,都收不回去。也就是在那时候,朕偷偷瞧过你在侧伴兄长习武。就是不知道沅儿还记不记得?”
李悬音眼睛快速闪了两下,对上他好像真的真挚无比的眼神,心里有些慌。她知道齐明朝在试探她,因为齐明朝根本没去也不可能去北靖,按他比的身量,约莫是六七岁之时,那时齐永身体大恙,正是皇位竞争激烈阶段,虞莲荷不可能放任他乱跑,而申屠沅自小便习武,又怎可能只是观看?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齐明朝为什么要试探她?难道是她漏了什么马脚,他又往什么方向去怀疑?
显而易见,她只能实话实说:“陛下都说是偷偷瞧过,沅儿怎还会记得那时候就见过陛下呢?”
齐明朝很突兀地发出一声笑,正准备说点什么,王朗就跑到前头来,说是可以出发了。
晚间时候,一阵一阵的微风拂过,树影子沙沙作响,黑云换了一轮又一轮,半月影影绰绰,底下的人在雾里看花。
虞莲荷刚歇下又起来,说是头疼,疼得像是要从里面给爆开,下人忙成一团,一边去请随行的太医一边挨着太后的吵闹打骂。
李悬音坐着,面前燃着几炷香,采桑与玉凤精神抖擞,哈欠都不敢打一个,皆激昂地盯着那已燃了过半的香火,香灰落一丁点,她们的心就跟着颤一颤。
不知为何,李悬音的内心出奇的平静,真的到了这一刻,反而好像是什么都抛下了,忘了后顾之忧,只顾负水一战,成功与否,那都是后话了。
杜清彤很长一段时间前与杜景明大吵一架,还动起了手,原因是杜景明嫌弃齐放太啰嗦,瞻前顾后,且此事胜负不定,他不甘愿再陪着齐放这个胆小鬼冒险,先前背着齐放做了丞相的幕僚,后又有意无意撩拨齐明朝,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个可堪重用之人。这不,这次祭祖齐明朝竟然让贵嫔知会一下他的这位哥哥,把杜景明给邀来了,脸上尽是得意,目光挺得高昂,连齐放也不放在眼里了。
杜清彤不肯倒戈,因为比起齐明朝,她愿意相信齐放这个如同从地狱般走上来的王爷,能让自己从一个平头百姓都可欺辱到今天高官重臣都眼巴巴地讨好的人,会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会儿他正在齐放的房里听着他接下来的计划,就看他们兄妹二人谁能得胜了!
杜景明走了,可那批人是他精心培养的,无论如何,还是归齐放所用。
他等不及了,不想再等下去,他想要今日就出事,明日皇帝的冕旒就穿戴在他身上。他要广寻名医,他要用这世上最为昂贵的药物吊着他儿子的命,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将齐明礼也一并给带走。
许是天气过热的原因,齐明朝热得一颗心像是吊在火架上烤,烤得他抓心挠肝浑身燥热,胸前的领子扒了又扒,露出一大片冒珠的肌肤,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愣是一点心都静不下来,听见太后那处有动静,拦住一匆匆忙忙的奴婢问,才知是又发病了又更加烦躁,挥了发冠,披头散发,按下跳入那面上冒着诱人的凉气的湖面的心思,握一利剑乱刺乱砍。
“王朗!王朗!”他喊来王朗,没由来地掴了王朗一巴掌,王朗嘴角抽搐,神经抽疼,迅速翻了个白眼换上尊敬的神情,快速肿胀起来的巴掌印影响了他的发声,他双手抱拳:“陛下!”
齐明朝指了指这处,又头发晕似的指了指别处,四处都指了个遍,大喊着:“你!领二十曲玄甲卫将皇陵里里外外都查个遍围个遍!”他猛踢王朗一脚:“快去!”
王朗想着,事情结束之后怎么也要在这人身上刮那么一两刀出出气。
随同出行的也就那么四十曲玄甲卫,其余的都在皇宫城,但来的又不止他一个统领,他能号令得了这么多吗?无所谓了,反正也不重要。
张洋隐在一棵树下仗着倒下来的影子冷眼观看他这发癫的模样。劝过,被砍伤了一只手,血现在还在从他干瘪的皮与脉络之中流淌而下。他内心有些五味杂陈,糅杂到他感受不到疼痛。
过了今晚,他可能就不活了。
皇陵外不到一公里的树林里,站满了无数个暗影。其中,一略微佝着的与一挺立而站的并肩而立。
那挺立而站的觑了一眼旁边的一炷香,只见差不多烧到了尾端。杨巧挥起右手,五指并拢竖直向上,刹那间,黑影攒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师父,差不多到时候了。”
黄邱却好像不是很着急。他已将素日的面具给撕下,现在示人的是一张如同一条条苍色带黄的狡蛇的脸孔,他仰头看望天空,恰巧撞见一颗星子闪烁,从自己从疤痕当中眯缝出来的浊皇眼珠中消失。
他叹了口气,正要出声,却只见前方不远处东边方位燃起一片红火。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大惊。东边那处的园子,虽说有齐明朝,但也有李悬音,他们要点的,是从魏王齐放的那处园子开始。
很明显,有人也想争一争那江山,而又那么巧合地,和他们想到了一处。
放火这事交给了一墙之内的齐明妍,可她偷溜到齐放的院子,手里的火折子刚刚取出,就听见东边那一声声嚎叫。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救火啊——”李悬音三人愕然地从房里出来,不远处火红的烈火倒映在她们惊惧的瞳孔之中。
“公、公主,这是怎么回事?!”采桑脸上的火影飞腾闪烁,忽短忽长。她知道计划,这火不不应该在这烧起来。她的目光被乱窜的火苗吸引,手下意识想拉李悬音,却摸了个空,转了一圈,另外二人已不见了踪影。她正要呼唤,遽然一火热的触感碰上了她——是玉凤。
“你这丫头,不跑等死吗!”李悬音在拐角处,面色凝重,眼睛四处扫着。这一块都是皇帝太后与众妃之所,都是些文弱之人,是要留到最后的,因此她们的人大部分都不在这,而本来围了几圈的玄甲卫,却在一刻钟前,因齐明朝的吩咐,四处分散了。
她现在联系不上黄邱杨巧她们,就连齐明妍也不见踪影。
“不好!”齐明妍内心大呼!按计划,是要在西边这处院子以及祖庙中的那座湖周围同时点上火,阻隔水源,而皇陵外已有黄邱一干人把守,出去一个射杀一个,就是要让前尘往事都埋葬在这一火场当中,齐明朝的死无关紧要,紧要的是,黄邱说,云阙台那人,与自己有着亲密无间的关系,她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和自己有着什么紧密的关系?
可事发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去通知杜秋风,但就算是通知到了又如何?能想到防火这招,又怎会留救命之源?她咬牙看着湖的那边逐渐蹿起来的火苗,心下一横,猛站起来,决定继续约定的计划,吹亮火折子,在西院最为偏僻的房屋,灌下几壶酒,毅然决然地扔下了火折子。霎时,周围都被照亮,墙边的小草摇曳着,与那渐渐火热的墙壁一同绝望地死去。
她观望四周,决定去找李悬音。
“殿下!”杜秋风嘴里大喘气,脸上浸满了汗,齐明妍不与他多说,只问一句:“湖边的火是你放的?”
只见杜秋风摇了摇头。
被齐明朝勒令在祖庙外绕三圈巡查的玄甲卫,在火点着的那一刻,气势汹汹的利箭就齐刷刷地朝他们冲刷而来,如同漫天箭雨,或凿入脏器、或捅穿喉咙、或穿刺脑门……毫不留情地要了他们的命。
王朗故意走在后面,边走边哎哟,看着倒了一地的玄甲卫,先是震惊,再是高呼“有刺客!”随后下令玄甲卫们立铁盾防范,自己也持一盾,眼睛瞪大瞪小,假装在仔细寻找敌人的方位,还真让他找着了——不是黄邱他们。
一墙之隔内发生的事细枝末节他不知,看见火点着了,箭也朝人射过来了,便以为是行动开始。可现在一看,在丛林里悉悉索索走动的并不像黄邱一干人等。他眉目一睁,退到队列之后,从一倒地的玄甲卫胸口中拔出一根箭来仔细瞧。这看着,像是官制!
官?官?!官!
他绞尽脑汁思索。有资格搞这类东西的,必然与官脱不了干系,可又会是谁呢?他脑海中乍然想起一个人,正准备挥手让玄甲卫们边提着铁盾便试着往前冲,其中一小兵颤颤巍巍起立,指了指上头蹿出来的火光:“王副将,我、我们要不要进去救陛下?”
王朗啧了一声,摆摆手,指了指前头:“内有火外有敌。很明显是冲着陛下来的,我们要是进去了,敌人却还活着,那岂不是等着我们被火活活烧死然后敌人进去给我们扫尸吗?”玄甲卫向来只听命于皇权、也只保护于皇权,要是皇权受到了危险,那他们必然是要以皇权为主。听见他这么说,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个相比于他不够受宠的副统领也借此机会找回羊头,一声声不屑地哼声,伴随着拙重的踏步声朝内而去,玄甲卫一呼而动。转眼间,只余下十曲不全的玄甲卫与王朗在外。
王朗没什么好气地骂了一声。
进去有什么用?!吃了那东西,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倒下,还不如趁着药效还未发作之时,多杀两个来路不明的敌人,也让他后续少动筋骨。
“所有人听令!一曲人持火把,其余的持武器,盾牌皆不可放下,往西边那块树林摸索前行!”
早已不在既定房内的齐放,与杜清彤站一火暂时卷不到的角落里。齐放手背着,下巴微微仰起,杜清彤一颗心惴惴,既怕且期待,不安地时不时瞟气定神闲的魏王。
“王爷,雷大人,开始了。”
“果不其然啊~明妍那丫头,也在今晚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