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辰时的时候,宫女芷兰瞧见玉凤一大早便来找李悬音,两人在屋内谈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玉凤便离开了,随后火厨那边便热火朝天。
芷兰没听说今天有什么贵客要来,就算是陛下,也不该有如此的大阵仗,觉得不对,跑到慈元宫那儿去告状。
虞莲荷心里已认定齐明妍与申屠沅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天光彻底放亮时,高嬷嬷打听到今日那黄画师要入宫给淑妃娘娘绘丹青,于是上报给了太后。
太后怀疑这黄邱不单单只是来给申屠沅做一幅画那般简单。他是齐明妍的师父,教了她十几年,如父亲一般,所以断定勾结一事黄邱也有参与,这次进宫,定是为了传递什么、盘算什么,只是以绘丹青打掩护。
于是觉得不可再隐瞒,带上那青绿的玉珏,疾速至辰曜宫,将前因后果说与齐明朝,催他赶快派人去云阙台,来个当场捕获。
齐明朝抓着那玉珏,面色凝重,叹道皇姐啊皇姐,你怎么和皇叔犯了同样的错误,我母后活不了几年了,你对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恨,为什么不多忍耐几年呢?
“母后此话果真一点不假?”齐明朝心里不想信,如果真是齐明妍所为,那当初接生他的奶娘是否为她所祸?还有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的李氏……熹王,她难道连自己这个弟弟也不想要了吗?
她这个孩子的确是太信赖太依靠齐明妍了些,但总归不是一母所出,两颗心始终不能在一条绳上,苦口婆心劝慰:“朝儿啊,母后就算再不怎么喜欢她也断不会拿这样的事来开玩笑的啊,况且那淑妃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哀家的孙子,没有证据摆在眼前,母后不会如此冤枉两个女人。”
齐明朝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母后为何不早上报?要是早一些拿出来,说不定事情不会闹到这般田地。”
虞莲荷先是一愣,后是竟差点嚎啕大哭起来,两行无声的浑浊的泪水流淌,可怜兮兮:“母后要是早拿出来,我的朝儿便会去质问他最喜爱的皇姐吗?”
齐明朝一时无言以对,让高刘两位嬷嬷搀着她回慈元宫歇息,他自会亲自去云阙台走一趟,如此,虞莲荷才甘心回宫。
他打算将王朗许配给齐明妍做驸马一事并未告知虞莲荷,一方面是此事也只是说说,具体要不要他还没想好,另一方面就是要真跟她说了,这件事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齐明妍的态度表面上看是愿意的了,看实际上是真愿意还是赌气他心里是有数的,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失去这唯一的一位姐姐和难得一需的得力助手。
齐铮与他母后一事,他自是怀疑齐明妍在暗中动了手脚,但由于没有当面捉“赃”,且她也说并未在皇陵中找到什么梁王留下的东西,除却一些馊了的衣裳,关键的没有过。
他将那通体透亮的玉珏举高,微微动了动,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五光十色,心想要是他母后将这玉珏早点拿出来,他就可以拿到齐明妍面前当面对峙,说不准她于心有虚,这件事就能在大半个月前停止了,不至于演变成现在的荒唐言。
那申屠沅呢?她又为什么要参与其中,她的目的是什么,先是凝洛珠,又是炽阳散,为何两次三番都和北靖有关,那和她呢?有没有关?
“张洋,去云阙台。”他将玉珏收起来,手背着,面色沉着要出去。
张洋冷不丁一抖,低头哈腰地擦了擦汗,掀起眼皮看早跑没影了的人的方向,心里惴惴。
李悬音她们话谈得差不多了,坐久了腰有些酸疼,正要起身动动,黄邱带来的一名“小厮”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胸口起伏不定,声音一长一短道:“那、那陛下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李悬音让采桑赶忙去找玉凤,让她先别玩了,把人都喊回来,采桑有些傻眼了,心中腾起一团热云才反应过来,蹩脚地跑走。李悬音对那小厮微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随后又让他把另外一个同伴也给叫来,两人就守在黄邱身边,哪儿也不用去了。
黄邱拧着眉,却不急,泰然自若地将那撕下来的脸皮重新沾回脸上去。他真实的面孔,齐明妍是知道的,但这只是为了让她相信他将她从火场之中救出,并不意味着可以在其他尤其是见识过那场连烧了几座宫殿的人前展示。
“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李悬音也不了解。他这段时间,应该焦头烂额地忙着处理“李氏魂”的事,偶尔会派张洋来看看,问候问候,但已经很久没亲自来了,这么突然与恰好,其中必有蹊跷。
“先应付着吧。丹青作完了,也不必再多留舅舅,一会见过那人,我寻个借口遣你出宫。”
黄邱:“好!”
那头玉凤一听,险些下意识叫出声,把所有人都撵回自己的杂事上去后,她回到房里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决定还是到前头去看看。
萧野斜靠在一堵墙边摩挲下巴,眉目轻轻纠结着,蕴含些许不可思议,眼猛瞪了瞪又缩了回去,眼珠子悠然转动,正若有所思,冷不丁被人拍了拍肩,心一抖一提,升到了嗓子眼,再一转头,又是玉凤这像只怨鬼似的不依不饶的,翻了个白眼,大大方方地往前头走去。
玉凤一脸不明所以,脖子往前伸,看看萧野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站着的几人,撩了撩头发,端起娘娘的姿态来,同样走了过去。
萧野的视线平移到同时向他看过来的黄邱脸上,他瞳孔微缩,仔细盯着他那张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脸,再滑到他鬓角处,试图从当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厉害了,竟与他的头连接得毫无缝隙,好似浑然天成。
不过也是,申屠沅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被调包的吗?要是真这么容易被发现,她也不至于那般有恃无恐,面对自己无一丝怯色,竟还能反过来威胁他做交易……仍是可惜了,因为要不如她的愿了。
“这位公子是?”黄邱哈哈笑了两声,客气地作出一“请”的姿势,笑里藏针般问道。
李悬音正要出口介绍,那萧野就大跨步上前自作主张地握上黄邱的手上下摇晃,嘴角向两边牵强地扯着,一双招子犹如黑魆魆的洞口,指不定下一刻便闯出洪水猛兽将其吞噬。他爽朗道:“萧野,公主的……侍卫!”
黄邱识人万千,再加上先前李悬音对其身份及行为处事的详细说明,他能看得出来,这“侍卫”没有想得那么简单——面对这样惊天的巨变,换作常人,早神志不清地跑到齐明朝面前去告发,或者寻个机会回北靖,偷一处无人之地,保命了却余生。但他不仅没告发没跑,而是在一顿挣扎之后,坦然答应了下来,整个人周身散发的气质好似无事发生、李悬音就是申屠沅一般从容不迫。
恐怕和亲一事,北靖另有所图,要么就是来和亲的灵犀公主,与那北靖皇室之间另有隐情,不像民间传颂那般和睦受宠。而这侍卫,孤身一人与其相伴,不肯抛下了她苟且偷生……但黄邱觉得,不像,不太可能会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李悬音和他说过,这人只找过一次那北靖公主,被她警告过之后,再无行动,要真如此喜爱,不可能会这般无动于衷,所以只能是北靖内部的缘故迫使他不得不忍气吞声留守。
黄邱这张比自己原本的脸孔年轻太多的面容散发着诡异的笑,萧野对他的手发力,他便也悄摸别他的手腕,笑不达眼底地点点头:“在下黄邱,一丹青画手,早年得幸做了翎王的师父,今天又有幸为淑妃娘娘作画。”
听见他提起翎王时,萧野几不可闻地一顿,暗自疑惑怎么还与东旭翎王有牵扯,早年?早年是多早?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下这大盘棋是什么目的?他陡然联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李氏魂”的溘然出现,会不会和这群人有关,难不成她与李氏有联系?难道真是为了复兴李氏朝堂吗?
那翎王呢?翎王和这群人是否只如表面的往来?
眼下东旭内部有些动乱,她要真是李氏后裔,将来东旭必有一场翻天倒地的动荡,也不失为一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萧野的手一松,笑着往后退,退到与李悬音站一条线上:“那先生继续吧,我就在旁边候着,不多打扰了。”萧野话音甫毕,张洋尖锐刺耳的嗓音便穿透了墙,风一般跑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齐明朝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除李悬音外,皆跪了一地。玉凤有些心虚,都跪着了眼睛还四处乱看,堪堪能看到齐明朝那一双金丝线织成的鞋面,撇了撇嘴。
齐明朝的眼睛在每个人的头颅后背扫过,最终停留在黄邱身上。黄邱这人他见过几次面,辰曜宫内还挂着一幅他十岁刚登基之时齐明妍特地为他将黄邱请入宫花了三个时辰而作的玄冕纁裳图,因此对于此人,齐明朝是不陌生的,因着齐明妍的关系,甚至算得上是熟悉。只是听说近几年身体不好,在深山中修养,半年前身体养好了又出山了,他也有两三年没见过了。
“都起来吧。”他慢悠悠走到李悬音的身边,搀扶着她一块坐下,跪着的人刚站起身头都没抬起来就听他道:“皇姐是什么时候邀请黄大师来宫里的呀?也不和朕说一声。”
黄邱与李悬音皆一愣,萧野一副看好戏的神情退到她身边,头微微向下垂,食指随意撩了两下额头前的发梢,玉凤则没有那般镇定,走路踉跄一下下意识大叫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叫到了她身上,一时如芒在背般煎熬。
李悬音抓住齐明朝的手臂,又给采桑递了个眼色:“采桑,快去看看,玉凤妹妹怎么样了?”
采桑低着头小跑过去,架住玉凤的手臂,给人扶到矮他们一些的椅子上坐下。玉凤讪讪笑笑,摆摆手:“陛下姐姐,嫔妾好着呢好着呢……”真是脸都丢尽了。
齐明朝并未以为这一小插曲而忘记刚才的问题,指了指张洋,让他搬把椅子给黄邱坐下,又道:“朕听闻黄大师这几年身体不怎么康健去山中休养了,怎出山了也不与朕说一声?你是皇姐的师父,便也算是朕的师父,朕理应为你操劳一顿饭。”
黄邱没了与李悬音相处时的平易近人,又比与萧野对峙之时多了层柔却不折的刺,距离把握得刚刚好,游刃有余接道:“回陛下,半年前草民有一多年好友去世,草民顾念情谊不顾身体状况出山为友人发丧,又被翎王殿下接走,一直养在公主府,已经好多了。多谢陛下的抬爱,还望陛下莫要怪罪草民不呼自来。”
齐明朝搂了一下李悬音的肩,眼皮上抬瞥了萧野一眼,哎了一声:“既是沅儿和皇姐的意思,又怎能算不请自来呢?画作得怎么样了?给朕瞧瞧。”
……
齐明朝回到辰曜宫之后,立马遣了玄甲卫统领,暗中派人查探黄邱这几年的行踪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