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至七月,日头悬在上空,碧空如洗,风和日丽,可这皇宫城,却看不出一点激昂向上的模样。朱红的宫墙房檐彷佛被抽褪了颜色的鲜花,一片灰白,宫人们的步子是轻的,说话都得捏着嗓子,生怕一个不注意惹了不该惹的人,整个皇宫城陷入一片死寂,阴幽的风,肆无忌惮地卷过每一个人。
等了大半个月,终于把那黄邱给盼来了,齐明妍没来,这几日,她可忙着呢——忙着将那些谣言蜚语装模做样地压下去。
这可给李悬音便利了,否则还得绞尽脑汁地支开那翎王。
她与黄邱许久没见了,就去年以申屠沅的身份进宫前草草见过一面,算来,也有一年半了。
她眼睛有些红,心绪是不平稳的。不知什么原因,她觉得黄邱比以往更苍老了些,他脸上被烧伤的疤是治不好了,年纪越大,长了皱纹,与那沟壑的疤连在一起,显得更为可怖,可她是不怕的。她怎么会怕呢?她从小看着黄邱脸上的疤一点点发生变化,每一条深浅宽厚早已印在心中。早些年的时候,还能看出点少年气,这十几年来,为她奔波,为她母后奔波,长了白头发,眼睛也不似之前的炯明,只余算计和苦楚,但面对她是,总是充满慈爱的。
黄邱年纪大了,情绪比不上年轻的能藏,李悬音眼泪在眶里打转,他却早已湿透了脸庞,有些羞窘,扭过头去,用衣裳袖子抹了抹脸,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深吸几口气,破涕为笑,指了指她的肚子:“都这么大了啊,辛不辛苦啊?”
李悬音怎么都忍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同样用衣袖擦眼泪,候在一旁的采桑心情五味杂陈,可又担心李悬音因为情绪的变化影响身体,连忙将人扶着坐下,又跑到前面不远处去□□画架子。
她这个殿里的人一早便被玉凤“大吵大闹”全给支去自个那个殿里去了,萧野也被她生拉硬拽拖走了,偌大园子就他们三人,各个门口还有两个黄邱带进来的小厮望风,不怕被人看见他们脸色的不对劲,可也不好耽搁太久。一个大男人,在妃子的殿里待久了没事也会被有心之人窜出流言蜚语来,边画边说,早早了事,等所有事情都了结的那一天,该叙的旧一个都不落下。
“黄画师,奴婢就在这侧候着,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后吩咐。”
黄邱揩了揩下眼睑,手握一支笔,步伐缓慢地转过身去,开始对着不足一丈外的李悬音比比划划,情绪收回去大半,即使眼眶还红着,心情却不比刚才的跌宕起伏,渐渐平稳下来。
李悬音收整好外露的情绪,正襟危坐起来,面对这样的场景,竟有些拘谨,想起正事,开口问了,才觉自然些:“舅舅,您不是说齐铮与虞莲荷一事,得等到我生下了小孩才展开吗?为何突然提前了?”
那黄邱眯缝着眼,看似在认真描绘李悬音的轮廓,思考每一步都该怎么下笔,嘴巴却小幅度地动着:“这事是她自作主张的,没和我商量过,我猜应该是齐明朝将炽阳散一事交给齐放调查刺激了她,所以把所有计划都往前推了一步。”
李悬音心下了然,略微点头,又道:“那这对以后的计划会不会有影响?”
李悬音今日穿一天蓝色襦裙,素淡雅致,面上也无浓艳的脂粉,黄邱琢磨半刻,手中的笔轻沾颜料,从微微斜放的胳膊开始画起:“不会。后续的计划无需过急,眼下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便先将那些无用且碍事的给处理了,免得将来不知从哪冒出个臣子扶持流落在外的皇子皇孙们反抗。能证明齐明朝为齐永之子的奶娘已因舟车劳顿而身亡,且恰好就死在了皇宫城门,这对虞莲荷母子来说是个莫大的打击,现民间流传着李氏的血脉要回来报仇雪恨,关于齐明朝的非议已越来越多,诸事累加在一块打得他分身乏术,他那些个皇叔哥哥们都蠢蠢欲动,整个齐氏都快分崩离析了。”
李悬音仍顾虑重重,抿了抿唇,郑重考虑道:“若是齐明朝在齐氏血脉被杀光殆尽之前倒台,齐家臣会不会扶持一个更有用的上来,比如说——那齐放,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桃花巾的事杨巧应该有和舅舅说过。如果走向真是这样,那我们路就难走了。”
黄邱面上无一丝慌张,反而从容自得地看她一眼:“悬音说得在理,所以我们必须要保证齐明朝是最后死的那一个,且他的死,”他指了指上天:“必须得是天命使然,现在外头传的那些,正是明妍的手笔。”他面不改色地换了另一样颜料描珠白的耳坠:“我们既然能利用齐明妍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利用她对付虞莲荷母子,自然也能利用她来对付齐放。齐放心狠手辣有计谋,手段甚至比齐明妍的还要高上几分,但有一点,他有软肋,而齐明妍的软肋都已经‘死’了,所以舅舅赌这一局,定是齐明妍胜利。待齐放倒台,齐明朝也差不多可以被‘上天’收走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注定是要败的。”
“异支冒替,从来都是要被嫡亲正统所赶下台。”
李悬音稍颔首,思索片刻,问道:“那这次为何不连那齐明耀也一并给杀了?他最近如日中天,留下,给他侥幸逃脱,将来必定是个祸患。”
黄邱也就刚开始时多看了李悬音几眼,自动笔之后,再未看过,毕竟看了十多年,是她一手带大的侄女,什么模样早已刻在心底里了,笔法无比顺畅,半个时辰过去,整个人形轮廓已有了大致样貌:“正是因为如日中天所以才不能杀,也好让那齐明朝过过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他挺起腰了,伸展两下,又继续动笔:“不过悬音放心,并非是要留他,我们不杀,自有人替我们取了他的命,到那时,你也可以先歇一歇,操心操心孩子的事。”他偶然想到什么:“对了,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李悬音唇瓣闭着,垂眸看着被衣裳遮挡之下的肚子,道:“调歌。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叫调歌,李调歌。”
黄邱和采桑都不免一滞,黄邱的笔一抖,对于这个名字……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名字——”
李悬音嗯了一声:“是个好名字。”
她坐久了有些累,偷懒地往后靠,往正事上扭:“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黄邱略微思忖:“自你说那桃花巾的事,我便亲自查了那齐放大半个月,所以到现在才能进宫来见你,无奈这人太谨慎了,就连府里的下人,也会每半年就换一批,旧的那一批会全杀了。后来我又去跟那杜家庄的长子,发现他除了与齐放有来往,还三番两次出入张丞相的府门,不知是两头吃还是齐放的授意。”
“这一事,最受打击的当属虞莲荷母子,最得意的是齐明耀,而夹在中间的就是齐放,齐明妍为避嫌疑,也是尽量闭门不出,最近倒是听了齐明朝的令,去查那李氏魂从谁口中传出来的,她也就敷衍地早出晚归,实际随意到一馆子里一待一整天躲清闲。”
“朝臣对虞莲荷与齐铮一事大作文章,其中不乏是齐放和齐明妍也大差不差是我们的人在暗戳戳,齐明朝要如何解决此事,我已与她沟通好,也给了那人暗示,就看他愿不愿意寻根究底了。我猜定是不愿的,没人会在意过程与真相,只要结果,就像当初齐明殊死的那样,他要的是结果与安定,然后该杀的杀,该揪的揪,”他忽然冷笑一声:“但他肯定没有这个机会与时间了。”
她心里大致有了个明白,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再问:“悬音清楚了。”
齐放要利用齐明耀的死来为自己立功,而恰好,齐明朝也要齐明耀的死来为自己正名和摆脱威胁,齐明妍需要提点齐明朝杀了齐明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来减去他与齐明朝之间的隔阂,方便布军……
“最近有个好事,可以值得期待一下。”黄邱撂下笔,双手交叠背至身后,故作高深地浅笑。
李悬音也跟着笑起来:“什么好事?”
黄邱仰天长叹却不见愁:“我那捡来的儿子,你那非亲的弟弟,要赘入公主府做驸马了!”
另一殿里,玉凤担当起了大管事的职责,换了身轻便的劲装,袖子撸到肘弯往上,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鞭条,像那养了一大院子牲畜的牧户,赶着压着这些太监宫女们围着一大桌子“饲料”,连头也不能抬一下,就得安安分分地吃饭。
桌上的都是主子们平时才能享用的珍馐美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可能过年的时候主子会赏一些,也可能到死都不能吃上一次,听到这些都是修华娘娘赏他们的,都望眼欲穿,唾沫咽了又咽,可愣是不敢下嘴。因为玉凤为避免引起怀疑,故意说这一桌子东西都是为了收买他们为自个做事才请的。出卖主子的事,要是被发现了,估计得死无全尸,哪里还敢动筷?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不吃哪能行?软的不行来硬的,玉凤就折了一树条子,逼着他们吃,不吃就抽,下手还挺重……
独独有一个耳朵犟到不行的——萧野,双手抱臂单脚站立靠在廊柱上,要笑不笑地看着这一大院子里的人玩老鹞叼小鸡的游戏来,觉得这玉凤脑子缺根筋,生怕这么大动静别人不知道她们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不,还真把人给引来了。
有一小厮过来在玉凤耳边低语几句,她脸色变了又变,极其精彩,也不等人吃完了,开始摔碗撵着所有的人各回各殿,还咬牙切齿扮鬼脸威胁不许将今日之事漏出去,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萧野好笑地摇摇头,经过玉凤时故意哈哈大笑几声,搞得玉凤一脸莫名其妙,作势抬手往他后退上重重抽了一鞭,萧野躲避及时,蹦了两下,哼着小曲,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估摸着,那人差不多可以发兵边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