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七月流火

魏王府。

齐放又在院子里陪着儿子放风筝。齐明礼几日前染了风寒,齐放就把他关在房里不让出来,这段时间一直在闹,今日晌午让大夫看过,好了许多,只要再吃两日药就可完全好起来。他拗不过齐明礼爬在自己身上撒泼打滚,就让下人给他多添两件衣裳,裹成球,冒汗了也不许脱下来才肯放他出来玩。齐明礼一直拽着自己脖子间挂的帔,说是痒、难受。

一开始齐放还不放在心上,但看他连风筝也不肯放了,就一直挠自己的脖子,让下人把人牵到他双腿之间,亲手把那帔给摘下来,看见一片红,顿时慌了眼,有些结舌地呵斥管家去请大夫。

他刚想把那帔给扔了,转念又留了下来,从前戴都没事,怎么现在就有事?他抬头望了望热烈的日光,心想难不成是天太热了捂出了痱子?

大夫来看过,捻了捻胡须,叹道:“七月流火,暑气正盛,稚子脏腑娇嫩,禁不住这般厚衣裹身。”他指了指齐明礼脖子上的红痕:“这颈间红痕,是汗气淤积不得疏通所致,并非邪祟或疹疾。老夫知殿下担忧稚子风寒,但也不该如此战战兢兢小题大做,不碰凉水不吹寒风也就可以了,要是公子玩心过重,也大可在院子里置几处屏风,任他怎么玩。”

齐放低眉顺眼听着,末了又请问道:“那他这脖子上的红痕该如何消去?”

那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青白相间拇指般大小的瓷瓶塞他手里:“以此药膏,于每夜入睡前涂抹,平日以轻薄素纱为衣,令肌肤透气,汗出如常,不出三日,便能消个一干二净了。”

齐放让管家送送大夫,自己亲自守在齐明礼身边,齐明礼脖子痒,想挠,他不让,牵制住他的手,将下人端过来的凉水替他擦了擦脖子,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里念念有词——七月流火。

两日后,熹王府大火,火红半边天,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被司隶校尉蒋义佳带领的司隶校尉营给灭了,整个王府只剩下一副躯壳架子,包括熹王妃在内的二十条人命都只剩下一具黑色的骷髅骨架,灭火的士兵们也被熏得够呛。

熹王侥幸逃出,但瞎了眼毁了嗓子,从熹王府爬至皇宫门前却被守门的玄甲卫拦住,竟开始大哭,带血的泪从红肿翻肉的眼眶当中汩汩流出,饮了一口又一口黑烟的嗓子发出猿叫般的哀嚎,泣歌泣血,震人心脾,发人深馈,令在场的玄甲卫都如被鬼魂侵蚀般抖惧。

恰时值班的王朗吞了口唾沫,让人先把他抬进一角亭里,自个往皇宫正中心跑,那儿集聚了东旭所有位高权重之人,在商议某些“家国大事”。

齐明朝只知大火,并不知那齐明耀竟还活了下来,想起了前日齐明妍进宫对他说过的话,有些不寒而栗。

他不该还活着。

幸好,活着也瞎了哑了。

朝内哄闹。齐明朝听过之后,遣了一轿子,让人去把那齐明耀给抬过来。

“熹王殿下竟然还能活着,此乃大幸啊——”

“怎么会是爬过来的?看来熹王府着火一事,定有蹊跷啊……”

“瞎了哑了?那还得了?这以后可还怎么活哦!”

……

齐明朝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众臣的脸、众臣的嘴,或无关己事、或满脸担忧、或暗藏讥诮,还有几个神情闪烁,缄口不言。

他心里已有个数,事了之后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也要让这群老气横秋的腐朽明白,他年岁虽轻,却也是堂堂天子,不是随意一低贱的可以诋毁的。

殿下的齐放与齐明妍竟对上了一弧视线,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齐明耀以为坐上了救命的轿子,没想到是来索他的命的。

他一被抬进议政殿,乱哄哄的一团便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看他这浑身被烧伤到处都是淌血水的嫩肉和面目全非的脸,有惊恐、有嫌恶,都不约而同地屏息以待。

齐明耀浑身颤栗,口语吱呀张牙舞爪要说些什么。

齐明妍有些不忍心,扭过头去,齐放则是走到齐明耀的身边,在他口边低语几句,随后用全殿内的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呼唤:“陛下,明耀这是要文房四宝,想来是有什么要让我们知道的。”

前两日,齐明耀正躺在院子里敞开怀纳凉,周围围满了脸庞稚嫩的姑娘,两个扇风、一个端着清凉甜爽的酥山、一个手持木勺小份小份地往他嘴里喂、还有一个捧着冰冻过的鲜果压出来的汁水待他亲睐……日子真是越过越舒坦。虽然不知道齐明朝的事是真是假,他这个皇帝也不知当不当得成,但有人给他送钱送宅子送美人,他盛情难却,只能收下。要是齐明朝怪罪也怪不到他身上,因为这些都不是他自愿的,是有人“逼”着他收下的。他也什么都没做,无非就是贪财好色了些,没那治国治家的远大抱负。谁曾想,贪着贪着贪来了杀人之祸。

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小姑娘全被几个黑衣人紧紧捂住嘴捅穿了脖子,不到半刻就没了生息。他一院子新买的奴仆、跟了自己十多年的管家、他的妾室、他的正妻……全一个不留。他听见府门外有士兵盔胄的碰撞声传来,跑着要去开门,要去救命,就被人死死地掐住嘴给拖了回来,门外的动静死寂一般消散于耳。

这群胸口带花他却不知来路的人将他熹王府的人都杀光了,他怕极了,抖成筛子,涕泗横流,双腿疲软麻木。他们将手脚捆起塞住嘴丢到一旁再用手臂粗的绳子绑在木桩上,眼睁睁地看着火苗从他居住的东院蹿起,再逐渐蔓延烧光了整个熹王府。

他觉得自己不是睡着了,是被人下了药了,不然醒来的第一感受不会是痛感达到顶峰渐渐麻痹筋络,一个人伤成这般模样又怎还能睡得着?他虽蠢,但不至于傻到这般田地。

他慢慢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他只感受到浑身哪里都疼,却不知道到底哪里疼,伤口又是个什么模样。他感受到周边很热,一股又一股的热气袭来,他开始慌张,呼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呛入了一口一口的浓黑烟,早已发不出丁点声音,没被呛死真是“意外”。

他在破败的熹王府干坐半天,逐渐想明白一点事,他要进宫,他要揭发,他知道凶手是谁,他想起来,他见过那朵花。在那些官员送过来的礼品当中,其中有一长匣子,里头是一柄锋利的匕首,而匣子的锁头处,就刻着这么一朵花,凶手定是给他送礼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可是他啊啊呼喊半天,明明听见有人的动静,却不应他,动静很近,可就是不应他,他可是堂堂熹王啊!为什么没人管他的死活,管他王府的死活!他愈发急躁与害怕。人在自己陌生的环境当中,就算是一蹿而过的微风,也能让人如临大敌,更何况他成了瞎子。

如此喊到嗓子干渴,便是连丁点的“啊啊”声都发不出来,他往外爬,不明白路过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帮他,他可是东旭的熹王啊!他察觉到自始自终都有一肃杀气息的人跟在他身后,最初怕得一动不敢再动,后觉得他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的,竟爬到那人脚边求助,被他一脚踹开,踹翻了门牙,不敢再求,就自己趴着,真的让他爬到了皇宫门前。

可这些他既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他颤抖的手握上笔,不慎触碰到了伤口,笔杆沾上粘腻的肉沫,哐当一声响掉在了地上,他纵声哭泣,臣子们又喧闹起来。

齐放却很有耐心,他毫不嫌弃与惧怕地抓起齐明耀的手臂,半推半就地帮助他重新捡起那根笔,可齐明耀却把笔给丢了,吵闹的臣子们同时安静下来,凝神盯他。

齐明耀掘起全身的劲,将齐放甩开,齐明妍闻声而动,向他走过去,只见齐明耀艰难地触摸到砚台,五指都沾上了许多黑墨,他觳觫地划出食指,开始在纸上涂画。

他画的很别扭,不着边际,几条不同的弯曲的线组合在一起,最后又在纸上偏僻的位置按上一个黑黝黝的点——蜿蜒的波浪一汪湖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可齐放心知肚明不是,而齐明妍也觉得不太像。

一直在坐井观天的齐明朝走下殿来,开口道:“熹王受重伤,此刻又伤了眼和喉咙,不宜询问熹王府着火事宜。张洋,将熹王扶到朕的辰曜宫,再将所有的太医都请去为熹王诊治。”

他摆了摆衣袖:“此事要真非意外,那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齐明耀要被几个细弱的太监给架走,他却不肯,嘴里又在咿咿呀呀喊着什么,手脚蹬着,很是不配合。齐明朝看他这样子,皱了皱眉,宽慰道:“皇兄大可放心,朕现在就下旨让皇叔和皇姐携手至熹王府查看情况,要真留下什么线索,必为你伸屈!”

那四肢皆被架着的人不知是听到“皇叔”还是“皇姐”二字,又剧烈挣扎,连头都用起来摇晃撞击,齐明朝再没了耐心,给张洋一个眼色,让他赶紧把人抬走。

齐明妍低着头,仍是盯着齐明耀用手写的东西,眉目如深潭幽水,凝重万分,还有刚才,他对齐放的反应,他好似很怕他又很憎恨他一样。

齐明朝命她揪出散播谣言之人,她必得找个替死鬼才能交差,刚好齐放也要交差,齐明朝又很担心齐明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掀翻他位置的后手棋,一切都是那么恰好,彷佛齐明耀生来就注定有这被他们三个拍手牺牲的一天。

她心里清楚这把火是齐放的手笔,可桌上的东西,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一汪湖?她凝视偏僻一点,倒像是一朵花呢。

离得不远的王朗将目光从那纸上收回,向齐明朝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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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杀
连载中闫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