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妍一走,玉凤便大大咧咧地从她房里跑出来,哐当在她对面盘坐,让采桑给她一双新的碗筷,抡起来就开吃,边吃边问:“这公主来问你炽阳散的事就算了,怎杜清彤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来关心?”玉凤耳力甚佳,即使隔着一道门也能听个真切。
李悬音眉目敛着沉思:“我也在想,她突然问杜清彤做什么?眼下谣言四起,她该窝在府里避嫌才是,就算不老实,顶多派人到熹王府查探情况,怎查到了杜清彤的头上?”她捻了捻手指,磨一磨下颏,闭眼呢喃整理思绪:“此次由齐明妍牵头,将她搜查出来的关于齐铮与虞莲荷一事暗中散播,然后齐明朝焦头烂额,虞莲荷闭门不出,而齐明耀躺着得利……”她蓦然睁眼:“玉凤,这其中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人?”
玉凤神色一定,撂下手中的碗,骤然拍桌,话音却压得低:“魏王?”
李悬音轻轻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齐放乃齐永亲弟,按理说他及他后世的子孙也只能依次降爵承袭,注定与那位置无缘。但若齐明朝真为齐铮之子,那他这位王爷在将来大有利可图……”她有些想不通,很是困扰地皱眉:“可这又和杜清彤有何关系呢?难不成杜清彤是他在宫里的内应?”她再回想初见杜清彤的情形——先是为齐明朝引路留下一丝印象,后是突然出现接了齐明朝的诗,在太后心里埋下了颗愈发坚定要让她进宫为妃的种子。即使她在被太后带入宫后多次请求自己放她归家,但现在的结果来看,她当初的话都是假的?她眼眸遽然一亮:“难不成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玉凤不知道杜家庄发生的事,故而对她发出这个结论有些懵然,嘴里的肉都忘了嚼:“音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再次闭眼冥想——要真是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她的目标不在齐明朝身上,也不只是贪图那那低微的位份和富贵,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齐放,那视线便放在齐放身上。他是齐永父亲入宫参宴偶然撞见一宫女感到心猿意马,所以先是强迫宫女,后是仗着父亲的身份逼迫齐永向明惠皇后讨回府里做妾,十月之后,那名宫女生下齐放。后来,齐永暗中杀害她全家,夺她李家的江山,而他父亲,顺位为太上皇,三年过后,薨逝。齐永齐铮两兄弟就强制这名身份低贱可能还知道宫中许多往事的宫女给其父亲陪葬,齐放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宫里不受待见,听说过得比奴才们还要惨淡。十六年前,齐永薨逝,齐明朝继位,虞莲荷为保自己儿子帝位稳固,死守属于她们母子的江山,硬是将皇宫里大大小小的皇子、公主以各种借口全撵出宫去,而那时已有十五岁的齐放得了魏王的爵位,入住魏王府,两年后,太后亲指的魏王妃嫁与齐放,再两年,有了齐明礼,之后没过多久,魏王妃因染重病,不治身亡了。
齐放虽与齐明朝有着密不可分的血脉关联,但从小受到的苛待、母亲的离世、妻子的病逝、再到自己唯一的孩子的残缺……要说他心中一点恨都没有,李悬音是不信的。齐放的心思昭然可揭,就看你愿不愿意往那方面细想,而她李悬音想要知道的是,这齐放是怎么和杜清彤勾搭上的?她记得,杜松鹤还有一先夫人生的长子杜景明,既然勾搭上了妹妹,那哥哥定也是参与其中的。但以这兄妹二人的身份,又能帮那齐放什么呢?若只是扶持一个宫中内应,齐放大可将手伸到一众臣子身上,而不是毫无权势的平民百姓。
轰!
李悬音的心中溘然剧震,很多事情逐渐连贯起来,渐渐清明……
“桃花巾,桃花巾定然与齐放脱不了干系,那日杀苏成炜撞见的佩桃花巾的黑衣人,很有可能就是齐放派去的。”玉凤看李悬音不说话也不看人,就一个人闭着眼睛攒动的眼皮在努力思索些什么,乍然开口,惊得玉凤下颏跌到桌上,滑稽地闪现眼皮,坎坷发声:“什、什么?”
李悬音条分缕析,娓娓道来:“你还记得我先前用一仿制的桃花巾拿到杜清彤面前,假意说是在她家庄子门前捡到的——”“挺好看的一朵桃花,丢了怪可惜的,正好妹妹有意出宫,恰巧可以帮本宫寻一寻它的主人,是谁丢了它,也好物归原主。”
她激动地坐在凝滞的玉凤身边:“她出宫以后,我便让杨巧盯着杜清彤及那面桃花巾的去向,可桃花巾就停止在了杜清彤这一步,杨巧那边并未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但一仔细想,杜清彤家的庄子平日里招待的都是些什么人?达官贵人,非富即贵!哪家官人的夫人在庄子里丢了帕子,若是不及时找到失主归还,传扬出去,名声不好,以后杜家庄的桃庄生意不好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帕子就是杜清彤的,可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帕子是我仿制的,所以准确点来说,那粉帕子上的桃花意味着什么,杜清彤一清二楚。”
玉凤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干巴巴地点头。一边的采桑单手抱臂,一手撑着下巴,奋力跟上李悬音这一番话。
她眯了眯眼,望向某处:“齐放与齐铮有大仇,齐放要让齐铮无路可退非常情有可原,后来杨巧说她去杀齐铮的路上撞见几个衣襟胸口同样刺有花蕊样式的黑衣人,那令齐铮大喜又大怒的人应该就是齐放!”她眼里燃起一团火光:“齐明妍这一趟,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采桑认可地点头:“虽然不知道这翎王为什么忽然要问杜清彤的事,但顺着她的方向走,的确让我们看清了不少事情。虽说齐放该杀还是得杀,但目前为止,他的目标和我们是一致的。”她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翻个白眼。
先前的事玉凤多有不知,后来进了宫,只听李悬音草草说过一些,今天通晓细枝末节,刚要激动叫喊,就被李悬音按住手用没什么威慑力的眼神瞪了一眼,姗姗来迟慢人一步的激昂的心绪硬是被堵在心气口,拍了一下采桑的大腿出气,采桑打了回去……
李悬音本就不是个多么情绪外露的人,这件事想清楚了又恢复了往日平淡的模样,眉心还未完全舒展开来,又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当初出事的时候,是有一位因早年犯错被罚去看守皇陵的老太监,当时是说他亲眼所见梁王是自个把火燃到自己身上的?”
采桑与玉凤相视一眼:“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悬音叹了口气:“当时只顾着因为齐铮的死而忘乎所以,并未在意这些细节,如此看来,其中大有文章,说不定那老太监就是齐放的人。可他当初又是因犯了何事被罚去看守皇陵的呢?”她抬眸,向采桑招了招手,让她靠近些:“采桑,你让杨巧派人去探一探那老太监的身世,说不准可能会知道齐永逼我父皇禅位的一些阴谋,要是说服他站在我们这边,以后也能顺利些。”
采桑:“是。”
李悬音嘀咕:“再过几天,就能与舅舅见一面,且看往下该怎么走吧。”
齐明妍刚出云阙台,正往宫外的方向离开,一个转角迎面就撞上了气喘吁吁一手扶着幞头一手撑着墙壁的张洋,看见齐明妍活似看见了神仙,气息急促:“哎哟殿下洒家生怕来得晚了您出宫去了陛下怪罪,紧赶慢赶可算是让洒家追上了。”
张洋是太后的人,齐明妍一直与他不对付,双手抱臂离得远了些,上下扫视一通,神情警惕语气略微严厉道:“公公找本王何事?”
张洋换了个姿势,一手撑墙一手给自个扇风,表情大开大合,全然不顾形象:“那不是陛下有请吗殿下,不然洒家也不会特地跑过来拦您。”
齐明妍眼眉忽动:“今日早朝不是才刚见过?”隐隐约约,她有感受到齐明朝喊她过去是谈什么。自齐铮与虞莲荷的事情爆发到现在,他应是能猜到或许与齐铮留下的什么东西有关,但过了快十来天,他一直没找自己单独谈,此刻找……真的只是为了这一事吗?
张洋悄咪咪地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气道:“老奴哪能知道啊?殿下还是快些跟老奴过去吧,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耽搁久了底下的奴才们也担待不起。”
齐明妍定了定心,一声不吭地去辰曜宫。
偌大的园子里,独一角亭内,一股微风拂过,荡起几层花香,景山之下的小溪潺潺,汩汩流水声沁人心脾,其中有一圈养的金鱼,摇摆尾枝,两腮翕动,闻见动静,翻转金黄色的眼珠,一黑影从上越过,惊得游到一落叶遮挡之处。
齐明朝正坐于角亭之内品茶,额角冒了几丝汗,身后两名编角髻的宫女持着宽薄的蒲扇,有节奏地搅动微风,带到齐明朝身上去。
齐明妍在那一小段拱桥上停下,眯着眼仔细观察齐明朝的神色,只见他面色微许红润,眉眼间不沾丝毫怒色,就好似一个平静的午后,不带任何情绪歇凉罢了。
这件事总归是她出手的,纵使不悔不怯,但见到他,还是有些心虚,担心事情暴露后事难以行进的心虚,而不是在乎他对自己看法的改变。
“明朝。”齐明朝嘴角翘起一个恰当的弧度,跨步走过去。
齐明朝扭过头来,抛去一个云淡风轻的笑,斥退身后两名婢女,又让人上了壶新的凉茶,还有一年前闹得轰轰烈烈的百年梅酿:“皇姐。”
齐明妍闻见那酒香,愣了一瞬,随后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二话不说便端起来饮了一口:“皇姐觉得,这酒怎比埋在土里更好喝了呢?”
齐明朝嘴角一咧,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虚敬了敬:“心境不同了啊。”
齐明妍嘴皮抽搐,神色敛于死水,默了半晌:“明朝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明朝扭头,看向距离辰曜宫不远的映芳湖,其上波光粼粼,在火红的烈日照耀下散发着五光十色,逐渐糊了人的双眼,彷佛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情愿跳进当中。他捏紧那不足二指宽的酒樽,眉目急躁地攒动,搭在腿上的那只手握了又握,反复磨着自己的唇瓣,很是苦恼的模样。齐明妍看他这样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气氛凝固到要把在场的所有人开膛破肚。可最终,齐明朝抬起头来,粲然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皇姐,朕听说你散了朝去云阙台看望淑妃了,恰好朕一个人在这喝茶赏酒无趣,就让张洋去拦你一拦,应该不会耽误你什么事吧?”
齐明妍的心落了一半到肚子里,还有一半悬着:“当然不会。”
“这几日,朕听说你也是下了朝就将自己锁在公主府里,没什么人去打扰你吧?”
这番话是意有所指?齐明妍扯了扯嘴角,继续摇头,不说话。
齐明朝灌了三杯酒下肚,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般:“皇姐觉得,玄甲卫的王朗如何?”
王朗?齐明妍眉心一蹙,这不正是先前在宫外救了齐明朝与申屠沅的那名乡野柴夫?后来齐明朝招了他入宫进玄甲营,昨日还在朝堂上了寻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功,升了副统领,原来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王副统领?”
齐明朝:“嗯。”
她身体略微往前倾:“明朝这是想把他指为我的驸马?”
齐明朝这次没那么及时回答,而是先纠结一番,本打算开口谈一谈这个“王朗”“为什么适合当嘉懿驸马”。没成想齐明妍竟等也不等他回应,直接爽朗地应下了:“我可以!我先前与他擦肩见过几次面,长得端正,也算是有才干,在朝中既不拉拢臣子也无人攀附,虽然出身过于差劲了,但与他人无利益纠纷为明朝所用才是最主要的。明朝将他指给皇姐,考虑得不错。”
齐明朝遽然睁大了双眼,滞了滞,心悄悄舒了口气,神情没想上一刻那边紧绷,思量片刻,忽略齐明妍后半句阴阳怪气的话语,目光灼热道:“皇姐当真肯?”
齐明妍蓦然想起黄邱说过的话:“既说出口了便不会反悔,明朝还是赶紧派人择个宜嫁娶的日子,好让那王副统领早日入住我公主府,陛下也早安心不是。”
齐明朝快步走到齐明妍的身边拉起她的手,那双眼睛中,似是含着泪水:“朕与皇姐差了七岁,自小便是皇姐带大的,母后还在世时,便多次嘱托我们姐弟要相互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反目。可到如今,都是皇姐照顾朕照顾得多,现在朕终于可以为皇姐做些什么了。母后说得在理,女人,还是得嫁了人,生了孩子,待在府里相夫教子,才算是没白活一场。”
齐明妍掩在另一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嘴皮白了又红,反复牵强地笑,硬是按捺下心中的不畅快,僵硬地收回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齐明妍从云阙台离开后,有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在看见她进了辰曜宫,放心地去往慈元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