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奴仆颤颤巍巍膝行两步,舌头打颤:“回回殿下,公子像往常一样在辰时初刻起来,本应是要用过早膳之后陪着在房里打坐看书,但不知怎的哭了起来——”“哭了?”这名奴仆话没说完,就被齐放说不上动怒但也不算太平静的声音给打断。他将齐明礼拎起正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面对着自己,神色紧张地架起他瘦小的胳膊仔细观察:“怎么回事?”齐放刚开始恢复早朝的时候,齐明礼醒来看不见自己的父王是会哭这么几回,但后面习惯了父王会在约莫晌午之际回来陪他,所以突然哭,定是有其他方面的不舒服。
那奴婢被吓得泣不成声,连忙磕了三个响头,边哭边道:“奴婢探公子的额头,发现公子有些起热,不过立马就叫了大夫,煎了几副药服下,这会儿已经退烧了。”她说完连头都不敢抬,捏着自己的掌心,快抠出血来。
齐放手背贴上齐明礼的额头,又和自己的比较,比较不出什么差距,就挺起腰来用自己的脸颊去感受齐明礼的光洁的额头。众人屏息,皆大气不敢喘地等待结果的到来。
齐放一颗心放回肚子来,视线侧向杜景明,嘴角微微挑起,要笑不笑地盯他,猝然对着那婢女厉声道:“本王命你们宿夜守在公子身边,而你们却要等到他哭起来才发现不对劲。”他陡然拔高了音量:“管家!”一名佝偻着腰的老者蹒跚而来:“将昨夜负责照顾公子的奴婢各大三十杖,生死由命。死的拖去乱坟岗曝尸,活的发卖到田庄里给那些老汉,现在就做!”那老者挥挥手指,登时四名侍卫带风般小跑进来,根据管家的指示,捂住地上跪着的两名婢女的嘴,不顾她们返回咽喉的哀嚎,拖到一边去架住,抡起两条手臂宽的板子竭力挥舞……
齐明礼的耳朵很敏锐,即使是微小的、难以听见的呜咽求饶声,也是吓得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双明亮的珠子滴溜溜地转,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
“管家,本王探着明礼还有些热,你再去请一请大夫。”那管家十指悬在半空中,刚要应下,只听主子又道:“记住,一定要说,是魏王府家的公子身体不适。”他眯起深似沉渊的眼底,一字一字地:“记住了吗?”
那管家哈了两下腰子:“明白、明白,老奴这就去。”
齐放紧闭着嘴,从喉底里发出一声嗯,又挥了下手,命无关人员退下,将自己的儿子抱紧了。
“雷霄,给杜大人搬个椅子吧,堂堂魏王府,让客人干站着,传出去不好听。”雷霄还没反应,那杜景明倒先有先见之明地做起客人的样子来,客气地摆摆手大方地说自己站一站也无妨。齐放甩一冷幽幽的笑来砸吧两下嘴巴又不敢吭声了,身体僵硬地等雷霄搬来椅子,再按着他的肩坐下去。
齐明礼在他的身上乱动,齐放放他下去,然后让雷霄带着他在这处院子里跑,才缓缓道来:“听说你妹妹昨日又出宫来找你了?”
杜景明垂了下眼皮,心想这事在来的路上已提过,不然刚魏王也不会派那老管家去叫大夫来,为什么现在又提起?杜清彤有一点说得很对,他的哥哥是个猪脑子。纵使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此刻也得老老实实地再重复一遍:“是……”他将怀里的药渣掏出来:“这是她带出来的,说是——”他抬手掩嘴,压低了声音:“那人喝的,觉得不太对劲,使了点法子偷拿了出来,让我带给您验验,与一般的安神醒酒药有何不同。”
齐放头略微仰起,骨骼宽大筋脉鲜明的手掌屈出一根手指,悠闲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打拍子,默了半晌,竟没直接回应杜景明的话,转而问道:“你妹妹大半年来,在宫里的日子怎么样?”他头稍侧了侧,目光灼灼,嘴角带笑,看似真的是在关心杜清彤。
杜景明惊奇地啊了一声,从决定结盟到现在,他从未问过杜清彤,就连当初他让杜清彤故意接近继兴帝,也是他传的消息,二人只在多年前匆匆见过一面,再无旁的沟通。算起来,这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魏王第一次正式提起自己的妹妹。看来,所谋的大事离成功不远了,而她妹妹的梦、他国舅的梦也将成真!
他站起来向齐放作揖行礼,脸上的表情谄媚得不能更谄媚——不大不小的眼睛眯成条缝,缝里尽是见不得光的计谋,尖细的嗓音装模做样地道出来:“回殿下,托您的福,家妹入了那德妃娘娘的宫殿。德妃娘娘是个心眼子浅不管事的,她在那宫里悠闲也自在,很是舒坦。”
齐放不放过他那张算不上丑陋却也称不上俊秀的脸做出的一丝一毫的表情,许久才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他指了指那把椅子:“且先歇着吧,那药渣里到底有什么,待会就能见真晓。”
翌日。
齐明妍备了颗早些年里南昭三皇子送她的一颗十足珍贵足有半个拳头大的珠子,放眼四海,也不过三颗,乃是几十年前南昭第九位皇帝亲自下海捕捞上来的,所见者不多,所得者更是稀之又稀,而被全南昭百姓信奉的三皇子便有一颗。谁也没想到,他竟送给了东旭的翎王,而翎王,此刻要入宫,送给北靖远道而来的申屠沅,真是一番“曲折的妙缘”。
齐明妍将那珠子在李悬音面前打开,在金白的日光照射下熠熠闪着水蓝色的淡亮。李悬音眉眼一挑,接过来捧在手心上摸了摸,内心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放回原处,眼里带着浅笑看着齐明妍,打趣道:“翎王真的舍得把这东西给我了?”
齐明妍坐于她对面,与她们第一次在公主府的桃花树下把“茶”畅谈那般姿势自在,毫不吝啬地将装着宝珠的盒子推回去:“都拿到灵犀殿下面前了,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李悬音情不自禁一哂,挡了挡嘴,让采桑把这东西收走放好:“我身子不方便,就不起来谢翎王了。”
齐明妍的眼睛像幽蓝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眼浅之人看不见的波涛汹涌。她今日来,一是为了当初她与杜清彤之事;二是探一探她是否知道北靖炽阳散,早应要来试一试的,但这个担子既然落在了齐放的身上,她便也不急于这一时了,索性这次一并问一问;三便是瞧瞧申屠沅的身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定是不能顺利生产顺利长大的,就是这时候不能灭了他,生出来的时候也得找个时机杀了。这个孩子,终究是她药下的晚了,幸好没再折腾出第二个来。
她嘴角咧得有些夸张:“无事,虚礼罢了。计较起来,也是本王礼数不足。公主如今已有身孕七个多月,而我身为陛下的亲姐,肚子里孩子的亲姑姑,到今日,才来看一趟,灵犀殿下不怪罪本王才是。”
李悬音云淡风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同样笑不达眼底:“陛下年纪小,朝中的很多事情都落到了皇姐的身上,忙得几头转,我在宫中安然无恙的,翎王殿下不必过多忧心。”
齐明妍默了默,撑在桌上的手向内蜷了蜷,有些纠结:“不用忧心也该早些来看看。”
……
“本王有几个问题,想向灵犀殿下请教一番,不知殿下可否为明妍解了这番惑?”
李悬音整个人一滞,随后又笑了起来:“翎王问便是。”
第一件事……按理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且她身为宫外人,其中的各种缘由都与她无关联,直接问不太合适,可她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迂回的法子才显得自在毫无所图,犹犹豫豫,还是李悬音先开了口:“皇姐有什么想问的便是,你于我与陛下于我是一样的,我不会隐瞒陛下什么,自然也不会隐瞒殿下什么,很多的约定不是我最初来东旭就与翎王约定好的吗?要比较起来,我可能还更亲近翎王一些呢。”
话到说到这份上了,齐明妍不再扭捏,于是道:“本王今日进宫时瞧见宫外杜家庄的那位娘子,偶然想起去年的一件往事——去年九月中旬上下,陛下在辰曜宫对贵嫔大发雷霆,娘娘可知是因何事而起?”
李悬音嘴巴抿直,浅笑放宽了些,讪讪然:“说起来,还是因我的问题。”她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通。
齐明妍恍然大悟,呢喃:“原来是这样。”
“那灵犀殿下可知,这贵嫔在事发前回杜家庄一次?可知她是因何回去?”
李悬音卷了卷手中的绣帕,略低了下头:“翎王殿下说笑了,本宫又不是那贵嫔肚子里的蛔虫,又怎知她要几时回娘家?不过本宫猜测,应是知道事情败露。一个姑娘家,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里害怕,回去求家人的一丝宽慰罢了。”她抬起头来,眼波微微荡漾:“如今她已不再犯,与各宫里的姐妹交好,先前的事,陛下和太后也已教导一番,翎王殿下可千万不要为了我再去贵嫔宫里找她麻烦。”
齐明妍干梗了梗:“自是不会。”
“还有一事,不知娘娘懂得其中的窍门?”
李悬音:“翎王尽管说来吧。”
齐明妍的眉忽拧着:“北靖的南边,有一名为棘丘的险山,山坡上生长着可以使服用者精力突然大增的炽阳草,想问一问灵犀殿下对这炽阳草知道多少?”她眼角骤然一敛:“北靖都拿这炽阳草来做些什么?”
李悬音忽然一顿,眼珠左右悠悠地转动。这事她是交给杨巧和黄邱去办的,后来来信中只说事已办成,但其中的细枝末节并未明说。这炽阳散……想必就是使那猛虎彻底发了野性的东西,她是懂得一些,但东旭具体什么情况……这还真有点难为住她了:“翎王殿下抬举本宫了,本宫在北靖生活了二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炽阳草,想必这类危险的东西,北靖的百姓是不会挖来食用或是剁碎了喂给牲畜,本宫在父皇的奏折中从未见过臣子提及。”
齐明妍没及时接话,而是目不交睫地凝她,不给人凝出个窟窿来不罢休似的,良久发出一复杂的疑问:“灵犀殿下所言当真?”
李悬音端起温水的手以几不可察的速度一顿,微仰着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恢复刚才的笑容:“不知就是不知,翎王殿下要是不信,大可遣人前往北靖一趟,本宫也可向堂皇兄书信一封,好好招待翎王的人,不论是查探这名为炽阳草的草药还是——”她蓦然加重了语气,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北、靖、内、政,都可为其究得一丝内情。”
齐明妍僵硬片刻,遽然开怀:“灵犀殿下说笑了,只是此事事关东旭朝政,本王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既已嫁与明朝,本王相信你与东旭就是一条心的,所以来问问,不知道就算了。此事皇叔查了两个多月,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她站起来浅行了个礼:“本王行事心急口快习惯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娘娘见谅。”她说罢,丢了个不必送便要离开,李悬音在她跨出门前及时喊住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笑意盈盈道:“本宫听说翎王殿下幼时得一师父绘画丹青,”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下腹:“产婆说本宫的产期大约在八月中旬,还有两个左右,想请翎王的师父入宫,给本宫绘一副,也好让我的孩子长大后看看自己的娘亲怀他时是个什么模样。”
止住脚步的人想也不想,很是干脆:“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