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绾宁没回他的疑虑,放下折子,从榻上起身,朝着沈穆时屈膝福身。
“我走了,叔父早些休息。”
而后决然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间。
沈穆时愣在原地,看着榻上的外袍,蹙眉几瞬,才叫了执刃进来。
“给公主送过去。”
绾宁走得飞快,深一脚浅一脚的没有个章法,几次都差点摔倒。
折子里说,张巨与玉家来往密切,而太皇太后似是玉家的庇护,绾宁突然回京尤为可疑。
沈穆时批注,让盯着绾宁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看折子存放的位置,应当是今夜做的批注,那一摞折子,绾宁走的时候还没有。
她知道沈穆时放折子的习惯。
他批折子前,分明还抱着她亲吻,让她念折子给他听,同她温柔的说如何处置这些事物。
不过几个时辰,他就让人盯紧她。
那日她被他强行带回京都时,在马车上说过,只要自己说与张巨没有关系,他就不再提。
暗处,他却死死盯着她。
他只是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同安朔,同水栖迟没有区别。
他果真,没有心。
绾宁笑自己傻,怎么会信,他说成婚后那种鬼话。
他们此刻这般禁忌的关系,他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又怎么会遵守自己说的那些对她的许诺。
执刃的声音她听不到,沈穆时的外裳披在身上时,她才惊措的回身。
执刃忙后退两步行礼:“公主恕罪!”
绾宁神思恍惚,只看到朦胧灯影中有人请安,刻在骨子里的意识驱使她摆手免礼,然后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长乐宫走去。
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执刃都有些不忍,回去的时候同沈穆时说了。
屏风后的沈穆时并未有言语。
第二日,许是没有休息好,绾宁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可她如今公开了身份,需要笼络京都各家命妇贵女,这是她的使命。
昨日宴会尚未结束,酒酒就收到了上百份京中各种宴会婚事生辰的帖子。
司礼和酒酒早已一一排布,绾宁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顺手拿了裴明昭乔迁的帖子。
“茶茶,去熙政堂回晋王,孤今日去裴府赴宴。”
司礼姑姑很满意。
“殿下如今越发懂事了,老祖宗知道定然开心。”
绾宁勉强露出一个笑,免得她们担忧:“替孤上妆。”
望着镜子里像傀儡一般被摆布的人,绾宁觉得很陌生。
“公主眼下有些乌青,婢子给您把脂粉敷厚些,若是难受,您就同婢子说。”
绾宁仿佛被操控的游魂,只是嗯了一声。
一直到裴家,绾宁都未有笑容,酒酒和茶茶愁眉不展,忧心不已。
裴明昭携夫人早早在门口迎接,一番客套后,绾宁去了后院落座。
裴明昭毕竟是金陵来的,宴上与别家不同,做的是曲水流觞的宴,绾宁已然坐在客主位,虽全神贯注仍旧输了几轮,喝了不少酒。
一众人员不住偷眼打量她,她需得时时注意言行不出错,可今日觉得身体乏累得厉害,脑中也懵懵的没那么清醒。
裴夫人想是也看出来了,找了个借口送她去偏房休息,走到一半,绾宁问道:
“七哥来了吗?”
裴夫人笑着颔首:“七郎君在院中恭候多时了。”
绾宁还担心他是否被沈穆时怪罪,于是加快速度去院中见了裴景辞。
“七哥!”
裴景辞仍旧一片朗月清风,两人见彼此都安好这才放下了心。
“小师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老师在前厅?”
裴景辞颔首,眼底有些担忧,却保持了读书人的礼仪。
“七哥专心备考,孤先走了。”
她不敢停留太久,暗处定然有沈穆时的人盯着她,可没有亲眼看到七哥安好,她心下又不放心。
身体却不太听使唤,脑中一片混沌。
绾宁赶紧扶住了酒酒,大半个身体倚靠在她身上,额角冷汗连连。
“回宫!”
再待下去,怕是不太妙,不能让人瞧出她身体不好,免得被臆测。
纵然这般想,刚转过廊角离开了裴景辞的视线,脚下虚浮,她整个身子坠了下去。
“公主……”
也不知道谁在唤她,朦朦胧胧睁眼时,眼前的人也影影绰绰的。
“师父……”
她有些委屈,大滴大滴落着泪。
“莫哭,都过去了!”
耳边是师父的宽慰。
缓了会,她总算清醒了些,面前人的脸也逐渐清晰。
儒雅端方,清姿朗骨,眉眼沉邃。
着了一身藏蓝色宽袖锦袍,此刻眼底凝着担忧正看着她。
是裴明昭。
“公主醒了?”
“裴大人?”
绾宁惊讶的撑起身子。
裴明昭敛了神色,起身行礼。
“裴大人免礼,孤这是怎么了?”
“公主着凉心悸,今日又饮了酒,寒热相冲,以至于晕厥,臣已斗胆为公主施针去热,公主此刻可好些了?”
绾宁四望,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此处是微臣府邸,公主刚才病症急迫,是臣失礼。”
“裴大人,今日是你迁府之日,孤失礼了……”
“公主千金之躯,能下榻府门,是臣的福分,只恐引起不必要之事,臣恰好略懂岐黄之术,事出从急,这才冒犯了公主。”
“多谢裴大人!”
绾宁透过圆窗望向外面,日头正好,花木繁茂,神思恍惚了一瞬。
“多好的春景……”
随即反应过来:“叨扰裴大人,孤该回宫了,今日之事,还望您守口如瓶。”
“公主放心!”
裴明昭躬身行礼。
而后在门口守着的酒酒茶茶进了房间,扶了绾宁去乘车回宫。
马车上,绾宁疑惑不解:“为何屋中只有裴尚书与孤两人在?”
“回公主,裴尚书说您是急症,他需静心施针,让婢子先在门口守候。”
“毕竟裴尚书是……快些……”
茶茶看向绾宁,见绾宁脸色煞白,额角又出了汗,急得催了车夫。
这几日,绾宁几乎每日早早出宫,很晚方回,不知在躲避些什么。
每每在宫中,她就觉得似乎有东西摁住了心口,难受得紧。
连日疲惫,加上身体一直没好,神情萎靡,身体消减了不少。
司礼也察觉出不对劲,这日便不允绾宁再出宫。
也偏巧这日,阿弟来宫中时,小手被沈穆时打得通红,泪眼婆娑的同绾宁哭诉。
绾宁瞬间心痛难耐,再忍不住,径直去了熙政堂。
走到门口时,忍了又忍,还是走向了沈穆时寝房门口。
沈穆时尚在议事,她便在门口一直等到了晚上。
这夜的风有些大,沈穆时出现在殿宇廊下时,风卷起了他的衫摆,翩翩然然的朝着绾宁走来。
他明明那般清隽俊朗。
她却觉得他像地狱里的阎罗。
她等了半日,浑然没觉得疲惫。
因为全身似乎已经麻木了。
她看见沈穆时揉了揉眉心,见到她的时候,眉眼轻微蹙了一下。
他走得不快,阔步徐行,慵懒随意,浑身透着浓浓的疲惫。
绾宁耐心的等着他走近,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
“叔父,孤有话同您说。”
沈穆时沉声:“明日再说!”
说罢越过她便要进屋。
绾宁有些执拗:“还请叔父给孤一盏茶的时间。”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冷淡。
“进来吧!”
寝房的灯火比廊下明亮不少,绾宁微闭了眼,适应了一会才睁开。
她没有转入屏风,就在屏风外站定。
沈穆时旋身进去的身影也停留在了屏风口,背对着她。
“何事?”
“今日,叔父为何罚了阿宁?”
“你不知?”
“不知!”
“既然不知,那就好好去问问你的老师,问问陈首辅,问问战国公!”
话语里有一丝隐忍的戾气。
绾宁被噎了一下,识趣的没有再问,福身行礼:
“多谢叔父!”
沈穆时说完这话,意识到似乎有些过分,转头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他扶额,浑身透着暴戾,紧握了掌心朝着那堆奏折走去。
熙政堂的灯还没熄,绾宁急步赶过去,正好遇到走出殿门的陈首辅。
“阁老,请留步!”
绾宁急急而去。
陈首辅正要行礼,绾宁虚扶起了他。
“公主这是,找老臣有事?”
“有事请教阁老!”
“公主请说!”
“请问阁老,今日叔父罚了阿宁,阿宁可是做了什么不妥之事?”
陈首辅深深叹息,几度深思,才斟酌了开口。
“回公主,陛下今日,将攸州割让给了北狄,所幸晋王及时察觉,这才追回了圣旨!”
一瞬间,仿佛有一盆透心蚀骨的冰水,将绾宁从头浇到脚,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阁老,您,再说一遍!”
“近日北狄旧部频繁骚乱,更是上了战书,要求割让攸州才肯作罢,陛下趁着王爷议事之际,拿了玉玺盖了那道战书,还让人回给北境。”
齿间战栗,绾宁浑身都在抖,她强行镇定心神,继续追问:
“敢问阁老,阿宁平日表现如何?”
“这……”
“请阁老直言!”
“陛下终归年纪小,难免调皮了些,不过有晋王时刻管教,他日陛下定然能明白王爷的良苦用心。”
调皮了些……
“公主,天色已晚,老臣先告退了。”
绾宁恍惚着颔首:“有劳阁老!”
绾宁进了熙政堂,战国公竟然还在,她复又去请教战国公。
“陛下太胡闹了,昨天尿了陈序之一身,今天竟敢拔了臣的胡子,这内阁的几个老东西,他一个也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