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出熙政堂的时候,绾宁格外的冷静。
绾宁进了紫宸殿,挥手喝退了一众宫女太监,一步一步走向御书房,隔得老远,就听到阿弟嬉笑的声音。
“驾驾驾!裴老头,你爬快些,太慢了……”
她一把推开书房门。
瞬间被眼前景象气得七窍生烟。
阿弟正骑在六十有余的师父脖子上,拿着小皮鞭一边抽打师父的屁股,一边拍着师父的头,喊着让他快些。
他身边几个贴身的小内侍在一旁加油助威,谄媚的喊着陛下真厉害。
“陛下,鞭子挥得快些,裴大人的速度又慢了!”
“陛下天子神威,征服万方来民!”
绾宁沉声:“轩辕承宁!给我滚下来!”
小皇帝惊了一下,待看清是阿姐,慌忙下来,朝着绾宁笑:“阿姐怎么来了?”
几个内侍纷纷跪下行礼。
绾宁上前亲自扶起裴寺卿:“老师!”
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师,他被阿弟折磨得紫袍脏污,头发凌乱,绾宁心如刀绞。
“公主,老臣无事!”
“扶老师去休息!”
立马有小皇帝身边的内侍上前要扶人。
刚才也是这个内侍叫得最大声最嚣张。
绾宁沉声:“茶茶,送师父去偏殿休息!”
“来人!将这几个惑主的腌臜小人押出去,杖责一百,扔去诏狱永不准进紫宸殿!”
顿时,求饶声,哭喊声闹成一片。
小皇帝有些怕了,哭着同绾宁求饶:“阿姐,不要阿姐……”
绾宁没有半分心软。
酒酒已然安排人将他们拉了下去。
书房恢复安静,绾宁看着小皇帝:“阿宁,说实话,今日这样的事,做了多久?”
她压着怒意,一字一句。
小皇帝哭着不回答:“阿姐坏人!阿姐和叔父一样,都是大坏蛋!”
“说!”
“没……没多久……师傅们就是同阿宁玩……”
“那么今日,为何要在战书上盖玉玺?”
小皇帝撅着小嘴,模样又气人又让人心怜。
平日就是这副倔强摸样,每每看得绾宁心软,料想这些师傅也是,这么小的孩子,又是皇帝,也就忍了。
可今日,绾宁看清了。
“阿宁,说实话!”
“朕看叔父摔了这折子,就想……气一气他。”
“你知那上面是什么内容吗?”
“知道!不就是割让攸州嘛……”
不就是,割让攸州嘛?
他说的如此轻松……
茶茶已去而复返。
绾宁冷声:
“酒酒,去请晋王殿下,到太极殿观刑!”
“茶茶,去请司礼姑姑!”
“公主,不要……”
酒酒和茶茶同时下跪。
“去!”
说罢,她一把拉过小皇帝的手,不管他如何挣扎哭闹,也不管他如何尖叫怒骂,绾宁都不为所动,半拖着他去了太极宫。
太极宫供奉着轩辕氏的祖先牌位,绾宁一一上了香,又逼着小皇帝也一一上了香。
司礼和沈穆时也在此时到了。
绾宁福身:“请叔父稍坐!”
沈穆时不明白绾宁要做什么,先去跪拜了供奉的牌位,这才沉默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绾宁在小皇帝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她冷声:
“阿宁,跪下!”
小皇帝战战兢兢的跪了。
绾宁满目虔诚:
“轩辕氏祖先在上,不孝女轩辕绾宁携不孝子轩辕承宁叩首!”
“今日上告祖宗,轩辕氏三十六代孙轩辕承宁,目无尊长,狂妄失度,折辱恩师,更是私自割让疆土攸州给外敌,犯下重过。谨遵轩辕氏家法,施以十四鞭惩戒,望先祖鉴察。”
沈穆时恍然抬头。
轩辕氏的惩戒堂他自然知道,执事罚鞭,力度不可因受罚人身份而有变化,一鞭便能碎肉见血,十四鞭下去,怕是得废了。
“今轩辕氏惩戒堂执事司礼在此,将代为施鞭!”
绾宁看着阿弟:“阿宁,你错了吗?”
小皇帝不敢相信,哭着求饶:“阿姐,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阿姐……”
绾宁红了眼眶,她尚在病中,煞白的小脸却写满了坚定。
“阿宁,你欺辱师长,不乖乖读书,阿姐都可以原谅,阿姐可以带着你去给恩师赔罪!但是……”
“阿宁!你胆敢在割地的战书上盖玉玺!阿姐无法替祖宗原谅你,阿姐也无法替那些护卫攸州的将士原谅你。”
“你记着,大夏的疆土,寸土不让!”
“皇祖父迁都,亲自守国门,轩辕氏子孙,只能死战,绝不求饶,绝不割地!”
绾宁沉声:“记住了吗?”
小皇帝泪眼婆娑的点头。
绾宁跪直了身子。
“司礼姑姑,行刑!”
沈穆时出声:“绾宁!”
绾宁冷声:“叔父,此乃轩辕氏族规,请您勿要干涉!”
一句话,将他彻底隔在了外面。
“司礼姑姑,请鞭,行刑!”
“阿姐,不要,不要打,阿姐……”
小皇帝的哭声像利刃扎入绾宁的血肉,疼得她满心都在渗血,肩背却丝毫没有松动。
“酒酒,按住阿宁!”
司礼红着眼眶,颤抖着手请出了长鞭。
“阿宁,你记着,今日打你的这条鞭子,陪着皇祖父征战十余年,驱除鞑虏,安定四海,你是天子,当以此为毕生信念!”
“行刑!”
司礼望着小小的人,几度咬牙,终于举起鞭子:
“轩辕氏惩戒堂执事司礼,今日行鞭!”
话音落,长鞭挥舞,重重甩落在小皇帝背上。
“啊!”
一声尖叫响彻在太极殿。
一条血痕立时破衣而出。
绾宁的指尖攥紧了掌心,鲜血渗出。
“一!”
“继续!”
“阿姐不要,阿姐……啊……”
“二!”
绾宁的声音颤得吓人。
“住手!”她沉声。
没来由的,沈穆时竟松了口气,却听绾宁继续道:
“列祖列宗在上,阿弟年幼,稚子尚混沌,我身为长姐,管教不严,罪过更深,剩余十二鞭,将由我代过!”
“司礼姑姑,行刑!”
沈穆时一怔。
小皇帝疼得哭不出声音:“阿姐不要,很疼……”
绾宁温声:“阿宁不怕,但是阿宁要记着,你是皇帝,这样的事情,绝不可再犯。”
“行刑!”
司礼颤抖着:“是!殿下!”
长鞭扬起,一鞭便碎了她的衣裙。
绾宁的身体不自觉往前一扑,她咬着牙根跪直。
轩辕氏的罚鞭力度是有规定的,无论贵贱,刑罚力度皆不可改变。
“三!”
又是一鞭!
“四!”
绾宁跪直的速度逐渐变慢,血痕一条一条的横在背脊,鲜红的血合着滚白的肌肤,渗得人发慌,却也丽得人发抖。
“十一!”
绾宁已经跪不住,身子几乎趴伏在蒲团上。
小皇帝哭得声嘶力竭,又疼又怕又心疼阿姐,不断求着阿姐停手。
沈穆时捏紧了扶手:“绾宁,不要再继续了。”
绾宁虚弱的喘着气,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继续!”
“十二!”
她的身子一瘫,彻底侧伏在了地上。
司礼再忍不住,上前去扶她。
酒酒和茶茶哭成了泪人。
绾宁虚弱的推开司礼:
“轩辕氏族中数万人,族规不可废,惩戒……不可……不可中止,继续……”
随着最后一鞭落下,绾宁凝在心口的那口气也彻底落下。
“叔父,祈望,您能原宥阿弟,他知道错了……”
她阖上眸子,彻底晕厥。
沈穆时几乎同一瞬间就到了绾宁跟前,在要将她抱起前一瞬,司礼先他一步抱起了绾宁。
“晋王殿下恕罪,伦理纲常,老身要顾及公主清誉。”
沈穆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抱起小皇帝,与司礼一前一后出了太极殿,紧接着一叠声的命令门口的执刃:
“叫太医,快去,快……”
声音带着惊慌,连执刃都急到了。
绾宁毫无血色的小脸和满身是血的身体消失在他眼前。
绾宁醒来,已经是四日后。
春肆早已经过了,沈穆时答应带她出去游玩的承诺,终究没能实现。
小皇帝的伤口已经愈合,能下地以后,他就去熙政堂同师傅们一一行礼道歉。
沈穆时日夜守在小皇帝床前,亲自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听到执刃回禀说绾宁醒了,小皇帝猛然从床上起来。
“阿姐醒了……”
沈穆时的折子掉落在地都未察觉,他牵着小皇帝的手直奔长乐宫。
却被司礼拦在了寝房外,只让小皇帝一个人进去。
沈穆时负手立在门口,肃然着没有言语。
司礼行了礼,恭敬回话:
“王爷,公主大病初愈不久,此番又受刑,身子很是不好,回暖以后,恐需回金陵休养,以免落下病根,京都诸事繁杂,太皇太后来信,不日会亲自回京主持。”
沈穆时问道:“大病初愈?公主怎么了?”
司礼思虑一番,谨慎回道:“此事事关公主清白,王爷若是想知道,太皇太后回京都,还请您亲自向她老人家询问。”
沈穆时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要知道。
“司礼姑姑,你是太皇太后身边至亲之人,本王不瞒你,半年前先帝薨逝,公主却未回京奔丧,时隔半载才骤然返宫,此事本王心中始终存疑,烦请姑姑据实相告,其间是否另有隐情?本王既是公主皇叔,亦是先帝遗命托孤的摄政王,论尊长、论朝政,此事理当知晓内情。”
司礼思虑一二,这才开口。
“回王爷,半年前,先帝沉疴的消息传到金陵,公主急疯了,连夜骑马就要进京,却在半路被人劫持……”
沈穆时惊道:“劫持?何人?”
司礼摇头。
“至今未有线索……”
沈穆时急道:“后来呢?”
“一个月后,公主却被安然无恙的送回了别宫门口,太医多方诊断,公主只是受到惊吓,并没有其他症状,身子也仍旧是清清白白的。”
“可是,公主却一直昏睡不醒。此时恰好传来先帝崩逝的消息,太皇太后多番思虑,加上王爷此时已经扶持陛下登基,于是便留在金陵照顾公主。”
“公主昏睡了十几日才醒,醒来以后神思恍惚,时常噩梦连连,太皇太后接了洛国公家娘子去金陵陪着公主,直到两个多月前,公主才彻底恢复,接到陛下的信,于是公主背着太皇太后,马不停蹄进了京都。”
沈穆时这才了然。
原来,是这样,难怪什么也查不到。
“劫持公主,却又安然无恙的送回,为了什么?”
“这也是太皇太后百思不得其解的。”
沈穆时望向了寝房门口,此刻,他想见到绾宁,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