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可以去吗?”
“还有阿姐……”
沈穆时无奈,她这性子,每回都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陛下若是能学完课业,去玩一会也无不可。”
绾宁欣喜,胃口大开,吃了许多才停下筷子。
吃饱喝足,她伸了伸懒腰,准备回宫沐浴歇息。
今日乏累得很,和那些命妇虚与委蛇,还要记着她们每个人的情况特点,简直比读一万本书还累。
腰间却忽多了沈穆时的手,将人再次扯回坐在了他腿上。
她正不明就里中,沈穆时低声:“陪本王批折子。”
那么无聊的事情,她才不要。
沈穆时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人横抱着去了案后,径直放在腿上,将头搁在她肩窝处翻起了折子。
“读给本王听!”
绾宁心底终究还是怕他,加上头一回难免还有些兴趣,于是认真拿过折子读了起来。
少女的声音娇俏灵动,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像是长了腿,一个字一个字跳进了脑中。
这本是和他要银子的折子,却因为绾宁读着,竟没有惹得他心烦,反而觉得这王大人也有些可爱。
“真是混蛋!”
绾宁却骂了一句。
沈穆时正凝神听她读折子,以为这句也是折子中的内容,正觉得奇怪,脑中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这句是绾宁在骂人。
他自嘲,美色误人。
却又如食人花,欲罢不能。
“怎么混蛋了?”
他暗笑。
“这个王克也当真不识五谷,他属地三十多万百姓,哪怕遭了灾,一年如何能要得了七十万两银子的粮食。”
沈穆时难得极有耐心:
“本是要不了的,可一旦遭灾,免不了就有山匪作乱,流民卖儿卖女,渝州地势特殊,与西境十八国只隔着一道天微山,王克也还要筹军,才能克制邻国觊觎之心,要的银子倒是也不过分。”
绾宁听得认真,一向喜欢热闹的人深深叹息了一声。
“那百姓,得多苦啊。”
沈穆时有些意外,仍旧枕着她的肩,借势微偏过头瞧着她的侧脸。
“卿卿觉得,这奏章该怎么回?”
“沈穆时,你是不是很缺银子?”
沈穆时默了默,有些无奈:
“回京都时,你父皇只给我留了二百万两银子。”
“父皇勤于国事,殚精竭虑,国库怎会如此空虚?如今还不到春税时间,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本王……就差把晋王府卖了。”
绾宁莞尔。
“难怪你府地如此大,却空荡得很。”
“绾绾,你们轩辕氏的家,真不好当。”
绾宁能感受到他精阔的怀抱,将她圈在怀中时自己的娇小。
极为安全。
“那怎么办?不给他钱,他好难,百姓也好难。”
“刚才同阁臣议的,就是此事。”
“他们怎么说?”
“陈首辅自然是同意,但是苦于国库虚空,战国公不同意,怕因此助长其他地方官员习性,也如此狮子大开口,明昭说的,但是有几分可行。”
“裴尚书?就是在卢□□上那日,给他接风的裴明昭?”
“对!”
“他如何说的?”
沈穆时有些惊讶:“卿卿似乎对这位裴尚书很感兴趣?”
绾宁颔首:“他是大夏最年轻的尚书,又是阁臣,今日宴上的娘子们都有些好奇。”
沈穆时轻笑:“那本王还是大夏最年轻的亲王呢,怎么不见卿卿对本王感兴趣?”
他这话简直是无理取闹。
“那不一样,再说了,你都,你都亲了我……沈穆时,你简直是无赖……”
她又羞又恼,转过头继续去看那折子不理会他。
沈穆时轻捏了她下颚,将小脸转过来瞧向自己,噙着笑:
“第一次被亲?”
绾宁羞得发慌,扑闪着睫羽,轻点了点头。
“本王也是!”
绾宁好奇的抬头,忘记了害羞:
“怎么可能,你那般会亲人……”
“本王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好学生,要不要再试试?”
见他自傲,绾宁轻哼着转过脸。
“你别打岔,裴尚书说什么了?”
脸却烫得厉害。
沈穆时最喜她脸红的样子,却也知道不能再逗,小姑娘性子欢快,终究面皮薄,再逗就该跳起来咬人了。
再说,他确实也耽搁不少时间了。
“明昭的建议,钱还是要给,但是不能全给,只可给一部分,同时分批去给,否则能有多少到百姓手中可不好说。”
“裴尚书这法子倒是不错,他才回京都几日就开始进阁议事,估计家中都未安顿好。”
见绾宁对裴明昭越发感兴趣,沈穆时有些许不快。
“卿卿怎的对明昭如此关怀?”
“他是老师的弟弟,七哥的小叔叔,在金陵时便官评极好,我自然希望他越来越好。”
“再说了,他说的确实有理,分而化之,远比一味给钱要合理。”
沈穆时轩眉,意味深长的看着绾宁。
察觉到沈穆时炯炯的目光,绾宁嘟囔:“做什么这般看着我?”
“卿卿从未理政,却对这些官员如数家珍,竟也知道政事的处理方法,还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他弦外之音太重,绾宁想听不明白都不行。
“沈穆时,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试探我?”
“本王哪里敢!”
“本王……只是好奇!”
绾宁正色:“我是父皇的女儿,是阿弟的姐姐,天然就该懂这些,也天然就该护佑百姓,不然凭什么穿这身宫装。”
“沈穆时,你知这身宫装要耗费多少蚕茧桑叶吗,还需多少织女绣娘日夜劳作,才能穿在我身上,这一身衣服,可是抵寻常百姓一户人家十年口粮呢。”
这回轮到沈穆时诧异了。
“卿卿,是好姑娘,也是好公主。”
“沈穆时,那你回王克也吧,若是银子不够,我的嫁妆……”
“好了!”沈穆时伸了食指点在她唇上:
“还不至于要用到公主的嫁妆。”
“可春税尚未收到,你后面的日子如何捱过去?”
“卿卿勿要操心了,今日宫宴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你休息吗?”
沈穆时下巴微指面前山一般的折子:
“还有它们!”
绾宁想了想:“我陪你一起看。”
恰在此时,屏风外响起执刃的声音:
“王爷!司礼女官提醒,公主该回宫了!”
沈穆时趁机打趣:“卿卿还陪吗?”
绾宁瞬间怂了,正打算从沈穆时腿上跳下去,人已被他抱起送到屏风处,又轻放下了地。
他屈指轻剐了她灵巧的小鼻子:
“好好歇息!”
绾宁红着脸点点头,这才出了他的房间。
回去果真被司礼姑姑教训,说她与沈穆时呆太久,明日要加一个时辰宫规。
绾宁哀嚎。
本以为这么累,头沾着枕头就能睡着,可……
不知为何,翻来覆去的,脑中全是沈穆时的影子。
虽不满十六,但终归及笄了,寻常女儿及笄后就要议亲嫁人,她的婚事非同寻常,很难如此从速决定,也不能轻易下抉择。
沈穆时刚才说,他们成婚后……
绾宁有些混沌却也知道,那大抵不太可能,他是叔父,她是公主,他们两人的婚约都是要安定一方势力的,绝不是纵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父皇只有她一个女儿,盯着她的人可多,不管外面是觉得沈穆时想要取而代之,还是扶持幼主,绾宁在其中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位置。
沈穆时越在意她,她的位置就越重要。
她知道。
她都明白。
实在睡不着,她着了寝衣,按住了惊醒的酒酒和茶茶,让她们盯着司礼姑姑,然后独自提了一盏灯笼,从长乐宫走到了熙政堂。
轻车熟路的敲开了沈穆时的房门。
执刃惊得多年冷冰冰的脸上也闪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惊愕。
子时已过,沈穆时的寝房仍旧燃着烛火。
听到执刃的回禀,沈穆时正觉案牍疲惫,刚好起身疏散身体,于是亲自出了房门来接人。
绾宁只着了素色寝衣,长发微挽,提着一盏八角宫灯仰头看着他。
春夜料峭,寝衣单薄。
沈穆时极冷的眉眼渐渐溶解。
他解下外衣,将人裹了进去,然后横抱着进房。
“怎么不睡?”
绾宁逐渐习惯他这些霸道的动作,况且他极温柔,就也不反抗,任由他抱着进了房,又将人放在矮榻上。
“我有事在心头,睡不着。”
“何事?”
“我想看看张巨的案卷,不是陈少卿给我看的那些,大理寺应当有单独给你的一份。”
“看那个做什么?”
绾宁瞧着坐在榻边看她的男人,眉眼没有半分情绪,但是她察觉到了他的不喜。
“沈穆时,你是不是,视我为玩物?”
他怔了怔。
“你怕我参政?”
绾宁拧眉,素袍贴合着体线,饱满的身体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散着诱惑,她此刻的模样,是男人最想要的样子。
沈穆时收回视线。
“卿卿为何这般想?”
“沈穆时,你一直在进攻,却从不主动暴露自己,这让人很害怕。你一直窥探我的内心,仿佛想要掌控我……”
“是!”
什么?
他瞧向她:“本王想要你,第一次,你就该明白。”
“是身体上的?”
这句问得锥心。
沈穆时不否认:“是!”
绾宁有些难受,心似乎被捏住了一样喘不过气,却不知道难受从何而来。
“我能看看,张巨的案卷吗?”
沈穆时亦是沉眉,起身亲自去桌上抽出了那本折子,拿给了绾宁。
绾宁小心的去看他的脸色,晦暗莫名,瞧不出喜怒。
周遭的气息凝着暴戾。
她不知道,他怎会这样。
她很快拿过那份折子,细细看了一遍,浑然没在意眼神带了审视的沈穆时。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