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祝今好脚步一顿,入眼便是一张玩世不恭的脸,黄衫翻飞,耳间一阵温热,替她挽起垂下的碎发。祝今好愣了愣,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认出了男人。

——六皇子李珏枕。

祝今好脑子里不禁想起几个岁安跟她讲过的“谣言”来。

半月前,岁安因为向六皇子讨要某个东西没有得到,心生怨气,来找祝今好数落他,最开始也就是把他说的话扯出来反复“鞭打”,到后来岁安酒喝多了,言语愈发肆无忌惮,从外貌长相再到小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扯了出来。

说到最后,岁安顿了顿,趴在祝今好耳边低语道,“我告诉你啊,我这六皇兄口味特殊。”

祝今好也有些醉了,好在意识还清醒,听这话也被勾起兴趣来了,便问,“如何特殊?”

岁安吐字尤其混沌,“他啊……尤其喜欢,勾引,成了婚的女子。”

“……”

祝今好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觉得还不如不问。

如今再看见李珏忱,便又想起那日偷说坏话的事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后退半步,有些尴尬:“六皇子有何事?”

李珏枕半倚在墙上,黄衫被风吹起来,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笑容里藏着几分未被规训过的野性,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说出的话没有丝毫分寸,

“皇嫂,皇兄入狱,想必你很是担心吧?”

祝今好承认道:“六殿下说的不错。”

他这话说得突然,祝今好想了想,又问:“难道六皇子能帮我?”

“简单啊,”李珏枕眼尾微微挑起,手臂穿过她的脖颈,落到身后的墙上,俯身看她,脸上表情未变:“把四皇兄宰了就行。”

祝今好反问道:“怎么宰?”

“那当然是,”李珏枕靠近她,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廊下风过,吹得她头上的步摇轻响,男人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轮廓。

祝今好手悬在半空,李珏忱顺势攀上她的手腕,两人的手合在一起,一齐握住了匕首,李珏忱主导着往自己的方向靠拢,眼看刀尖快抵达心口,他手猛地往回一勾,匕首落在了祝今好的脖子上。

李珏忱挑眉,示意道:“这样宰。”

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应,女人神色淡淡,从他的角度看去,依稀可见她眼皮上的几处青痕,李珏忱松开匕首,赔上笑脸,“冒犯了皇嫂,还请见谅。”

祝今好语气敷衍至极,“谢谢啊。”

“……”

李珏枕笑意更甚,又靠近了些,整个人快要贴在祝今好身上,声音轻飘飘的:“那要不要本王教皇嫂?”

祝今好懒得搭理他,歪了歪头,从他右侧的缝隙逃走,“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六皇子自重,本宫还有事。”

李珏枕舔舔唇,眼见人走远,他又准备凑上去,冷不防被一只手挡了回去,那人身形足足高了他半头,将身后的女子挡的严实,“殿下请自重。”

祝今好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绷紧了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

幸好陈锦江来了。

李珏忱自觉识趣,不再执着,轻笑一声,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本王会常来看皇嫂的。”

说罢拂袖离去,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祝今好蹙眉,不再管他,道,“陈守卫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锦江规矩行礼,道,“太子殿下风寒加重,太医的药久不见好,属下这才来找您。”

“还未好吗?”祝今好道,“昨日见他不还是好好的?”

陈锦江笑而不答,“太子妃还是去看看的好。”

祝今好应了声好,心里不免想起昨夜的事来。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还能如此精准地知道她的位置,还派人来接她。

再说这风寒,昨日见面还好好的,今日就染了风寒……

难道是因为找她才?

祝今好的脑袋这会终于清醒起来,先前被搅得一团乱的思绪,此刻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根一根浮起来。

还有,那伙折返而来的人之后就没了动静,究竟是因为没找到她,还是因为有人替她解决了他们?

祝今好昨日是摸过他的脉的,却只是浅留在表面,没有深入去探究,甚至还偷偷将她新研制的毒药抹在了他的手腕上,那药虽说无色无味极难被人发觉,但若是深入骨髓,就像一根小针在你身上游走,直到中毒者死。

至于解药,只有祝今好知道。

李舜沂下狱这件事,她一开始便有打算。

若牵连到她自身,她必须要有个能牵制住他的东西。不是人心,而是毒。

无论他日后是否会像旁的男子一样纳妾生子,这都不重要,只要自己身份还在,那就有为族人报仇的机会。

他总归是皇室的人,李舜沂是否知晓巫族被灭的事宜,是否参与,自己尚且不知,若不是,那这毒也好解,若他真是参与者,那祝今好自然有办法让他痛不欲生。

但今日怎么看怎么蹊跷。

祝今好难得发起太子妃的脾气来,问陈锦江,“殿下到底如何了?昨日不是说已经让太医瞧过了吗?陈侍卫到底是不是联合殿下一起框本宫呢?”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陈锦江心里惶恐不安,这殿下只说让他把太子妃喊过去,他要见她,其他可是一句没多问啊。可太子妃都问了,又不能闭口不谈,她看着并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陈锦江觉得自己脑袋发汗,内心挣扎片刻后,道,“是这样的,殿下被关进大牢这些时日,陛下虽未严令禁止他的行动,可始终不肯给殿下请太医,昨日您走后殿下烧了半晌,奴才只好到处找药才勉强抑制住,可今天又复发了!奴才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的。”

陈锦江一个大男人,此刻也装起多愁善感假装抿了一把眼角。

既然如此,祝今好也没有不去的理由,总归这风寒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她。

她扶着额头,道,“本宫回去拿些东西就去。”

“是是是,属下陪您一起。”陈锦江如释重负。

祝今好回去拿了自己的针灸包,明月打听后想要跟她一同去,却被陈锦江拒绝,理由是三个人太过显眼容易让人起疑。

祝今好闻言未说什么,只当是个借口。

院中有几小块地,是她用来种一些草药用的,东宫人多眼杂,平日里行动也受局限,但是种些东西是没人在意的。

祝今好路过药圃,脚步没停,手顺着视线往前一伸,捋了一把叶子。

返回屋子里,掐了两片荆芥穗,顺手折了两枝桂质嫩条,将这些东西捣了几下,没捣太碎,从柜中取出一只月白色绣着淡粉色荷花的香囊,将这些东西装进去。

她把香囊系在腰间,与自己的香囊挨在一处,还没走出房门,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这薄荷与寻常薄荷不同,是经过改良长大的,药性比寻常薄荷要强,祝今好低头瞧着自己的指尖,沾着些许细碎的薄荷叶,像是点缀一般。

“走吧”,祝今好没有细想。

相比于昨日,今日大牢里多了不少守卫,腰间的香囊随着步子沙沙响,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气味,貌似是从李舜沂的牢房里传出来的。

“太子妃,请。”陈锦江推开牢房的门,祝今好抬眼看过去。

李舜沂躺在地上,领口大敞,额头积了一层薄汗,头发垂落下来,被汗浸得发黑,脸颊出浮着两抹不太正常的潮红。

看这情形,烧得应当是很严重。

她吩咐道:“麻烦准备一盆热水和一条毛巾来。”

祝今好俯身握住李舜沂的手,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脑子里浮云频出,仔细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陈锦江带着东西折返回来,看祝今好的神情严肃,“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祝今好将毛巾丢进热水中,看他一眼,“烦请陈侍卫在门口守着,本宫来照顾太子就好。”

祝今好抬起李舜沂的肩膀,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毛巾擦着他的头。

从脉搏上来看,他身上的毒,起码有十多种,别说起热,能活着都算是个奇迹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味毒引起的,但好在未深入肺腑,还是能救回来的。

至于祝今好下的那味毒,跟李舜沂身上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先破最烈的那股毒,再解体内蔓延的小毒,最后抑制住潜伏的毒。

祝今好稍稍平复了下呼吸,掏出针灸包,解开了李舜沂的中衣,男人健硕的胸前是大大小小的旧疤,伤口蔓延至胸口,指尖碰到他胸口的瞬间,祝今好被烫得微微一顿。

她手中的动作没停,拈起第一根针,俯身,一只手压上李舜沂的肩膀,针尖破皮的刹那,明显感到身下人身子的一颤,祝今好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另一只手继续摸他的脉。

第二根针扎下去,腿上的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祝今好盯着微微颤动的针尾,感知着毒气的走向,随即迅速扎下第三针,第四针。

她的手又快又稳,丝毫没被影响,到第七针时,李舜沂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祝今好蹙眉,松开捏针的手,将热毛巾搭在他的额头,又喊了门外的陈锦江,让他多添些柴。

祝今好贴上他的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男人身上滚烫,她试探着喊了他几声,“李舜沂?李舜沂?”

他没有回答她,用力攥紧了她的手。

祝今好重新拿起针,缓慢落下最后三针,每一针下去,她都要停一瞬,感受他脉搏的变化,再决定下一针的位置。

最后一根针结束,她紧拧着的眉心终于松了一些。

最致命的毒已经解开了,剩下的,可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烛火终于灭了,桌上,是陈锦江一个时辰前送来的粥,祝今好收回手,她将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收进针灸包中,动作极轻。

李舜沂脸色看着好些了,祝今好靠在墙上,这个姿势保持久了,就忘了自己腿上还躺着一个人。

想了半天,祝今好也没想起这毒叫什么,有印象但,不多。

至于李舜沂身上剩下的几味毒,则是她根本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毒,解起来毫无头绪,上京人研制毒药的手法还是太神秘了,她竟然没有在一本书上见过。

不过她倒是可以研究研究,只要有人能够配合她……

谁比较适合呢?

祝今好心里早就想好了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舜沂不就是现成的吗?

可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这位太子殿下同意呢?

她正想着让李舜沂配合她的话术,垂眸一瞧,一双黑漆似的眼眸正直愣愣地盯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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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