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处,祝今好看见了陈锦江。
四目相对,祝今好正准备想个什么措辞来解释,毕竟深更半夜出现在深山里,很难不让人怀疑。
祝今好:“陈……”
陈锦江也没过多解释,“太子妃,属下送您回东宫。”
“啊?”祝今好愣了愣,左右环顾一圈,没看见李舜沂的影子,又看了看陈锦江身后的马车,心里忐忑斟酌语言。
等上了马车,祝今好才发现李舜沂并没有在里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又试探性地问陈锦江,“殿下呢?”
“殿下在牢里。”
祝今好也不是个傻子,半信半疑间,外面的陈锦江调转了马车的方向,提醒道,“车上有衣裙,太子妃可以换身衣服再走。”
祝今好打开箱子,是一套崭新的淡粉色衣裙,虽说不洗澡就换有些别扭,但也总比湿着的好。
没有繁琐的衣扣和带子,穿着异常顺手,尺寸不大不小,像是量身定做一般。换好后,祝今好招呼了陈锦江一声,侧身靠着车壁,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陈锦江再叫醒她时,已经到了宫门。
祝今好道过谢,回到了东宫。
天已经亮了,明月靠在廊上的柱子上,看样子是累了许久。明澜今日告假休息,守夜的只有明月一个人。
祝今好蹑手蹑脚地绕开明月,一个人推开寝殿的门,将卦盘放在铜镜后,垂下发髻,手腕不知被什么咯了下,祝今好卷起袖子,发现还是那颗药珠,就随手找了个首饰盒放进去,翻出药包,开始处理起自己腿上的伤口。
外头的明月手臂一麻,撑着的脑袋就磕在了木桩上,动静吓了屋内的祝今好一跳。
明月站在院里打了个哈欠,精神不少,估摸着祝今好快醒了,明月便去备水了。
内里的衣服毕竟还是湿的,穿着极其不舒服。
看来一会必须先沐浴了。
祝今好放下药,去换了身新的小衣。
外面这身衣裙也被小衣挨着,内里吸了不少水分,祝今好直接脱下,不想再弄湿一身,就直接穿着小衣坐在了镜边。
她的痛觉自小时候当上圣女时就感觉不到了,长老说是为了方便试药,以及,断情绝爱。
虽然她并不明白痛觉和情爱有何干系。
除了小腿上的那两处,还有些刮伤,祝今好一一上过药,抬起自己的右腿,对着铜镜,想看看大腿内侧有没有伤时,门被人推开了。
没等她抬头,一道影子就晃到了屋内,岁安公主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皇嫂?”
祝今好应了声,“你先坐,我一会要洗个澡。”
岁安公主本来就对她这动作有些疑虑,抬着腿,对着镜,看样动作应该是内侧,估计伤的不轻。
又听祝今好说要洗澡,当即就明白了,到处观望,“皇兄呢?怎么没见他?”
祝今好想来她不知道李舜沂在牢里,就随便想了个理由,“他出去了。”
她手里动作没停,继续低头处理大腿内侧不小心刮出来的刮伤。
岁安“哦”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再往祝今好身边凑,靠在门上,嘴角上扬道,“皇嫂,这种事应该是皇兄来做的啊,他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祝今好有些疑惑地抬头,“我自己的事为何要让他做?”
“不是他把你弄成这样的吗?”岁安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不懂她的逻辑。
祝今好解释道:“啊?这是我自己弄的,不关他的事。”
“你自己弄的?”岁安眼睛瞪得老大,绕过屏风看了一眼床榻,只有一身湿衣服丢在地上,她倒吸一口凉气,尴尬笑了笑,“那皇嫂好些了吗?”
“好多了,又不疼。”祝今好盖上盒子。
“不疼吗?”岁安问。有些局促地坐在桌前,耳朵都红了。
祝今好笑了笑,没当回事,反而认真解释道,“真的不疼,都没感觉。”
岁安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地坐在桌前,憋的耳朵都红了。
怎么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明月推门进来,看见她也并不奇怪,见她老老实实坐在这,不禁打趣道,“公主今日怎的这样老实?”
岁安讪讪一笑,压低了声音,“明月,我问你啊,皇兄日日都和皇嫂住在一起吗?”
明月不假思索回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自然是日日宿在一处的。”
“哦,”岁安侧头给自己倒了杯水,脸上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日日宿在一处,日日睡在一张塌上,还能这样吗?
虽说她这皇兄与皇嫂容貌都是极其出挑,放在普通人堆里也会白得一句“郎才女貌”,可若是让她想象两人亲近的模样,还真有些困难。
更何况,李舜沂还未当太子时就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那时还未及笄,但读的书不少,对情爱这方面了解还不透彻,李舜沂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迈的嬷嬷,日常也鲜少跟人打招呼,她越想便越觉得她这皇兄这辈子不可能与人亲近了。
想到李舜沂那副不近女色的模样,岁安心道她这皇兄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或者癖好吧?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膛,心道自己还是见识少,读书少了。
这皇嫂跟着皇兄真是受苦了,自己平时得护着皇嫂些,万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说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在宫里看见李舜沂了。
皇帝的儿子并不多,她虽与太子不是一母同胎,但母妃对其照顾有加,关系也比其他皇子要好。
直到另一个面生的侍女来禀告,祝今好被皇帝召进宫,自己晚上再去找她。
岁安点点头,对自己的小侍女招了招手,欲想离去时,惊觉不对。
除了刚成婚时的礼仪,父皇何时单独召见过祝今好?更何况,连个贴身侍女也不让带,明月眼巴巴站在院中不知所措。
又想了想父皇平日的性子,八成没好事。
岁安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韦贵妃寝殿跑去。
“公主,您慢些!”侍女赶紧跟过去。
——
祝今好并未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竟然主动召见她,而此刻终于有空细细地辨认其容貌,发现他与李舜沂眉眼间的那股阴戾一模一样。
他端坐高台,发冠之下黑白发交织,一条浅疤蔓延至脖颈,那双眼睛经过岁月的洗礼,像极了草原上觅食的鹰。
她跪了有两个时辰,膝下冰凉的墨石砖也被跪成热的了,耳边寂静,如同被禁锢在这个空间中一样。
待祝今好行礼过后,他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你可知,太子犯了什么罪?”
祝今好微微垂头,耳饰上的珠穗划过,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语气平和道:“妾不知。”
四周寂寥,宫女紧垂着脑袋立在一旁,那个带路的小太监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高阶之上,那人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没有回应刚才的问题。
李承序转身,那条触目惊心的疤就这样暴露在祝今好面前,她垂头,余光瞥见他腰间一个老旧的荷包,与这一身华贵的龙袍实在不搭。
原本想着这样的回答挑不出错来,谁知李承序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个聪明的,那朕要是让你弃了太子呢?”
祝今好道:“那妾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到底犯了何罪?”
“就凭他其心可诛!”李承序突然大吼,指着祝今好的鼻子,道,“身为太子,不仅毫无作为,更存着弑父篡位的心思,你说,他不该死吗?”
祝今好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搞不懂是哪句话戳中了他,欲想出口辩驳。
话到嘴边,她换了个说辞,“万事不可太过绝对,还请陛下给太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像是料到她的言辞,李承序突然放缓了语调:“那朕给他一个机会,七日,若是找不出,那他这太子之位也不必要了。”
昏光暗影,折射在两人脸上,李承序目光淡然嘲弄,祝今好则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如炬,声音淡淡:“遵旨。”
记忆被追回昨晚,李舜沂站在大牢里,空间被猛地抽离,出现在后院,一个巫蛊娃娃躺在那里……
祝今好掐着自己的掌心,心里不免有个猜测,难道真是因为一个没由来的娃娃?
良久,李承序凝眸,缓缓道:“你似乎,很不满朕的决定啊?”
从始至终,祝今好面上的表情就从未变过,这种时候的冷静自持她还是有的,尽管觉得面前人是在故意挑刺也只能受着。
“陛下。”
半掩的门被推开,女子声音又软又娇,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明媚,眉眼上挑,淡粉色的胭脂更是锦上添花,似一朵娇媚的花般。
她目光从祝今好身上掠过,脂粉气钻入鼻腔,最后落到了李承序身上,美人抱着他的胳膊轻摇,“陛下,你都好久没来陪臣妾了。”
李承序的目光缓和了不少,连嘴角都勾起了淡淡的笑意,大掌揽上她的腰身,暧昧非常。
祝今好移开目光,有些不自在。
“臣妾最近新得了两身衣裳,一会穿给陛下看可好?您最近不来,臣妾都瘦了。”韦贵妃侧过身坐在李承序怀里,眼神略过祝今好。
“太子妃还有事吗?我和陛下还有话要说,你在这…恐怕不太方便。”
对上韦贵妃那双明眸,祝今好福礼:“那妾先行告退。”
总算有了个出逃的空,祝今好松了一口气,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臣妾先去换衣服,一会就过来找陛下。”
“去罢。”
出了主殿门,祝今好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便放缓了步调,直到身后的人拽住她的衣袖。
不似刚才那般娇软可人,韦贵妃脸上一点多余的笑意都未有,她蹙眉,道:“你,站住。”
祝今好转身看见韦贵妃身后的丫鬟小跑追上来,递过手帕,只见韦贵妃仔细擦过自己的手,然后甩给丫鬟,脸上表情难看非常,丝毫不避讳地骂了一声:“真是个老不死的。”
祝今好觉得有些尴尬,这种话让自己听了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虽说她是岁安公主的生母,可不过两月的交情就卖了这样一个大人情,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贵妃娘娘有何事?”
韦贵妃缓了缓脸色,道:“有些话可要说清些,陛下对太子自然不如对四皇子要好,这些看似的小事,换做太子,又是别样的罪责。要想替他翻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祝今好道:“我知道。”
韦贵妃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抑制不住地想笑,语气却还是冷淡,“知道便好,岁安喜欢你,我也怕这事牵扯到她。”
祝今好道:“那陛下说姜太傅一家…”
韦贵妃笑笑:“可算是问了个有用的,你猜陛下为何单单问你这个?”
她目光从容,皙白的皮肤透着红润,长睫低垂,眼角那颗痣清晰可人。
太傅夫人摔碎的那盏茶,如今又在她耳边浮现,原本是个无意之举,竟然会演变到这种程度吗?
祝今好道:“谢娘娘提点。”
韦贵妃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祝今好沿着先前那条路,脑子里乱的一团,路过拐角处,余光瞥见一抹黄,背上突然攀上一股凉意来。
“皇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