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祝今好胸前的两条绦带垂落,划过李舜沂的鼻尖,带来些许痒意。

他抬眸看向她精致小巧的下巴,修长的脖颈枕出的红痕,良久,被注视着的人突然低头,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眉眼,声音清脆透亮,“你醒啦?”

“嗯。”李舜沂很少见她这样笑,抬起手,在触及女孩脸的那一刻往后探去,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今好发自内心地高兴,第一次解顽毒,原本计划中是要再等一个时辰李舜沂才能醒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看来她出师还挺顺利。

“你……”李舜沂嘴唇张了张,喉咙像是被火燎过,又涩又哑。

他半阖上眼皮,一只柔软无骨的手抚上他的下巴,脸颊,最后落到额头上。

祝今好往下看着他袒露出的大块皮肤,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衫,“你说不了话吗?”

“嗯。”李舜沂极其不自在地皱着眉,他是知道自己身上的伤痕的,屋内炉火大亮,更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祝今好解开腰间的香囊,取出碎薄荷叶放在指腹上,垂眸看他,“那你张嘴。”

李舜沂微微启唇,指腹带着主人的体温轻轻蹭过他的下颌,薄荷的清凉蔓延在舌尖,化开了喉咙里的那阵闷疼。

他喉结轻滚,总算能开口说话了,目光扫过她腰间的两个香囊,问道:“给我的?”

祝今好点点头,重新系上那两条袋子,将香囊放在他的腰侧。

李舜沂这次没再躲,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脸颊,“多谢太子妃了。”

浅棕色的瞳仁映出男人的轮廓,祝今好垂下眼睫,入眼便是李舜沂的下巴,以及那双毫无血色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李舜沂撑着墙壁坐起身,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祝今好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试探性地问道,“殿下知道这毒是谁下的吗?”

烛光被风吹得偏了方向,李舜沂与她一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高挺的眉骨投下深重的阴影,将那双眼睛彻底隐没在暗处,他垂着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半响,祝今好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重要了。”

这是李舜沂的回答。

不重要?

祝今好偏头去看他,有些不解:“那殿下可知,若今日我没有来,你或许就死了。”

“我知道,”李舜沂没有打断她,一双丹凤眼布满血丝,却难掩凌冽,他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但是你来了,不是吗?”

因为你来了,我才能活下去。

李舜沂敛起眼底情绪,替她掩上斗篷,“一会让陈锦江送你回去。”

祝今好没应,抬眼瞧见李舜沂的视线,急忙盖住裸露在外的手腕,扯开换题,道,“陛下给了七日时间。”

七日,找不出凶手,皇帝会直接废了太子。

李舜沂听懂了,自嘲道,“我若死了,不就如了他们的愿了吗?”他的父亲巴不得他赶紧死,好传位给他最喜欢的儿子,他们才不会顾及自己的死活。

祝今好的手拍在他的大腿上,“对啊,所以殿下你更要出去了。”

“……”

许久,李舜沂的肩膀颤了下,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你笑什么?”祝今好有些不满,撑着胳膊起身,一股酸麻从脚蔓延到小腿,膝盖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整个人重心一偏,直直跌进李舜沂的怀里。

额头撞上对方结实的胸膛上,祝今好仰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鼻间萦绕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祝今好莫名觉得这情形有点眼熟。

李舜沂收笑,两人呼吸交缠,他微微勾头,轻轻碰了碰祝今好的鼻尖,“七日后你便能看见我了。”

祝今好耳尖一阵发热,有些不可思议,“真的吗?”

李舜沂今晚好像与平时都不一样,心情没由来地好,笑容也变多了。

这样才更像一个太子嘛,她这么想着。

也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的。”他摩挲着她的手腕,眸色暗了暗。

“那我……”祝今好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跟他提昨晚的事呢?

李舜沂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他只会让那些制造危险的人更危险。

所以他改变主意了。

祝今好笑道:“那看来我还挺幸运的。”

昨天晚上死里逃生没被淹死,今早又得知晋王府被烧了,真是老天都帮她。

*

三日后就是新年,李舜沂还没被赦免,东宫的大小事务就落到了祝今好身上。

说来也奇怪,有了他的那句承诺,祝今好莫名心安。

她知道李舜沂并非表面这般无所作为,他这个人,话少城府深,这就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李舜沂对她的宽容是建立在她沈家小姐,和东宫太子妃身份的基础上的。这份宽容或许是有限度,有要求的。祝今好心里有一杆秤,她不太喜欢欠别人什么,所以在她看来,李舜沂入狱她去探望,这算相抵,他派人去城外接她,她就替他解毒,这也算相抵。

只是祝今好不知道,行为上的事情能两清,感情却不能。

隔日一早,明月替她换药,祝今好眼尖地发现那药膏好像换了。

明月解释道:“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

祝今好想着李舜沂或许是用这药膏来抵消自己昨夜的香囊?

不对不对。

她那几片叶子和药材好像不能跟这个镶玉的盒子比,小小一罐,怕是价值不菲。

梳洗过后,岁安公主在前厅等她,今日按照规矩来说是要去觐见皇后的,但今天一早那边就有人来传信,免了祝今好的觐拜。

毕竟太子不在,在外界看来更是自身难保,至今还在大牢待着,祝今好一个人去反倒尴尬,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李沅宁看着珠帘后的祝今好,不由赞叹一句,“皇嫂,这身衣服可太衬你的气色了。”

祝今好对衣服不太讲究,她的衣服都是明月管的,每日换一套,偶尔自己也会稍微加些小装饰。

明月今日选的是一件月白色蜀锦,腰间是用银线绣的石榴纹,帽檐垂着白色狐毛,大红斗篷更衬得人眉目明艳。

祝今好的五官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一双狐狸眼明艳又不失纯真,下巴瘦削,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偏偏这人说话温温柔柔的,没什么脾气。

李沅宁之前也说过,祝今好不说话的时候,跟生气没什么两样,虽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位皇嫂发脾气。但偶尔也会劝她多笑笑,不然以后要是跟那些小心眼的人交流,容易被误以为目中无人。

祝今好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李沅宁道:“父皇在宫里新修了座藏书阁,昨日外邦使臣觐见,将前朝遗留的史籍都一并献上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祝今好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你平日不都是喜欢看话本吗?怎么突然想看这些了?”

她记得李沅宁的屋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话本,这位岁安公主对话本的痴迷程度可谓是废寝忘食。

“话本看腻了没意思,去找点刺激的东西看看。”李沅宁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杜撰的永远比不上现实的一丁半点,什么爱恨情仇啊荒唐情史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书上不存在的。

想起祝今好养在院中的药材,李沅宁非常机灵地补充道,“那里面挺大的,还有不少药理方面的书哦。”

祝今好来了兴趣,“什么方面的医术都有吗?”毒药方面的也有吗?

李沅宁:“当然啦!”

“那走吧。”

祝今好还是更想知道李舜沂身上的毒是怎么研制出来的,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下在太子身上?而且这毒几乎察觉不出来。

李沅宁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眨了眨眼睛,“真的?那我带你去。”

其实她还是有些心思的,那日虽去搬救兵喊了母妃来解救祝今好,可李舜沂入狱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父皇而起,李沅宁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朋友,不想因为这件事两人生了间隙。带她这位皇嫂转移转移心情应该会好些,至于父皇那边,就要看她派去的人靠不靠谱了。

李沅宁自认为这个主意不仅两全其美而且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去藏书阁的路上,遇到个搅屎棍。

身形高挑的女子微微侧身,恭敬行礼,“拜见太子妃,公主殿下万安。”

祝今好不认识这姑娘,但认识她旁边那位。

——姜太傅的女儿,叫姜青睿。

正是那位姜夫人前些日子一直让祝今好网开一面抬她进东宫,儿时与沈家小姐起争执那位。

说实话,祝今好对这位姜小姐没什么好印象,倒不是因为李舜沂,而是明月和明澜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的品性在儿时就足以得知,一个几岁的孩童当众指责别人是没娘的孩子,无论是否受人指使,这家人的秉性也是极其低下的。

如果小时候是不懂事,那沈好的生辰宴上又为何明知故犯?甚至这话是明月后来告诉她的,姜青睿在生辰宴上也说了同样的话,说沈好有娘生没娘养。

祝今好想明白自己这股莫名的烦躁从哪来,表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的,“起来吧。”

明月附耳道,“这位小姐是云将军的小孙女,叫云听。”

姜青睿看了祝今好一眼,笑着问道,“太子妃和公主这是准备去哪啊?”

李沅宁是个直性子,斜了她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她不喜欢姜青睿,更多的是因为她那个老父亲,姜太傅早就背地里投靠晋王了,平日里喜欢拿着自己曾经是太子的老师说教,在外面为非作歹装模作样,不知道背地里偷偷收了多少好处,真到了有难的时候连个屁股影都看不见。

虚伪至极。

姜青睿扯了扯嘴角,心里将自己家里那个老糊涂蛋父亲骂了八百遍。

无功无脑,太子还未倒台就早早找好了下家,太子的生母可是赵美人,皇帝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就算李舜沂当不了太子,皇帝也不会杀了他。

可任凭姜青睿再怎么解说,那个老匹夫还是固执己见,反过来指责她一介女流懂个屁。

到如今连在宫里走都能被人吐一口唾沫,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区别了。

姜青睿吸了一口气,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是臣女多嘴了,扰了公主心情。”

李沅宁冷笑一声,却见云听歪了歪脑袋,“公主怎的这样大的脾性?青睿姐姐只是好心。”

李沅宁还未开口,云听话锋一转,迎上祝今好的视线,“这位便是太子妃吧,一直没有时间拜访,还请姐姐代我向太子殿下问好。”

祝今好点点头,拉着李沅宁走了。

路过姜青睿时,李沅宁也不顾及什么,冲她翻了个白眼。

姜青睿:“……”气得要死但还是要恭恭敬敬行礼。

藏书阁很少有人来,对皇子公主们也没有什么限制,他们的父皇巴不得他们多读点书。

明月和李沅宁的侍女在门外候着,李沅宁第一次来这新修的藏书阁,心里藏着小心思,给祝今好指了个方向,“那边都是医书,民间典籍和太医整理的都在那里。”

祝今好道,“那我先去那边。”

最下层是摆放医书的,祝今好抬头,一连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些发愣,她沿着右侧台阶往二楼走,楼梯旁也堆放着许多杂书,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尘土。

祝今好抬眼往后看去,只见一本封皮上写着一个扭扭曲曲的“巫”字,她伸手,想要将那本书抽出来,却被卡的太紧,最上层的书摇摇晃晃的就要掉下来。

慌乱中,有人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往旁边带。

最上层的那本掉在她脚边,祝今好被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巫”字的书。

对面轻笑一声,松开了手,长发垂落在肩膀,他微微躬身,带着低沉的尾音,“殿下可有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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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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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