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沂当场怔住。
祝今好则没想那么多,一回生二回熟,不过才来了几次,便能轻车熟路地将整个牢房摸个彻底。
许是察觉到空气中的尴尬,祝今好习惯性地环视四周,迅速岔开话题,“我给殿下带了些吃的。”
李舜沂沉默地接过,“你也一起。”
于是祝今好寻了之前的位置坐下,见李舜沂将食盒放在桌上,手上连贯的动作顿在空中。
祝今好轻轻推开他搭在边上的手,打开盖子放在一边。
抬头对上李舜沂躲闪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但这种小事做都做了,再主动提起倒有些像掩饰什么,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它,顺手将食盒里的几道菜摆在桌上。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几乎是同时出声,但李舜沂在听见她开口的一瞬间便停住,一双漆黑见底的长眸掠过她的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有些意外,“你先说。”
祝今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确定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错觉。
李舜沂在看她的下巴?
祝今好理着思绪,手也忘了放下,“虽说殿下不愿告诉我,可事情来龙去脉我已知晓,那娃娃说来算不得巫蛊之物,生辰八字与构造皆不对,但陛下定不会在这种事上松懈,我去问了裴掌印,说是岭西渔村有这个东西,若殿下信得过我们,可以派人去调查一番。”
话说得急,有些大致过程也被她给略过去,说完紧盯着他脸上的反应。
李舜沂点头:“我知道了。”
总算将消息传递出的祝今好松了一口气。
随即,对面的人话锋一转,精准地从她的话中挑出一处不如意,“我们?”
闻言,祝今好瞬间坐直了身子,揉搓着下巴的手也老老实实地搭在桌沿,虽然对这话不太意外,但总归是有些阴影。李舜沂惯会用这招,屡试不鲜,次次都能从她的话里品出些别的意味。
“我和他一同看出来的,”祝今好笑意盈盈地凑过去。她这次也学聪明了,再联想到方才陈锦江的模样,心中隐约就知道李舜沂定是知道她去见过裴见舟的。这会反骨上身,也想回逗过去。
“孤知道了。”李舜沂微微一笑,也学着她的动作,指尖点在祝今好的下颌,稍微借力将她的脑袋推到一旁。
纵是再迟钝,祝今好也意识到他这话带着怨气。
难道就因为她的“反击”?也不太像这位太子殿下的作风啊。
疑惑之际,祝今好手心一松,李舜沂默不作声地抽走了她握着的筷子,用帕子擦了几遍又递给她。
“新年快乐,”祝今好昂起头笑道,想起这趟来的正事。
李舜沂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热茶,“新年快乐。”
热气顺着白雾浮在半空,两道身影笼罩在墙上,单调的空间里,唯有女子耳垂处的一抹红极其惹眼。
李舜沂:“为何一直戴着这对耳饰?”
“噢,最近比较喜欢红色。”
祝今好对这种小事还是能应付得来的,心道总不能让你知道这珠子是从死人身上找出的吧。
李舜沂若有所思,往她的碗里夹了只虾,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今好歪头去看他的反应:“你生气了吗?”
男人怔愣片刻,素日平静的脸上被冷气冻的发红,有一瞬间的茫然闪过,对面少女语气带着未曾察觉到的不满:“怎么总在发呆?”
李舜沂面露迟疑:“许是昨夜未睡好。”
一股冷香擦过,祝今好凑近细察,李舜沂的眼下有一块与周遭皮肤完全不同的红:“你的脸……”
乌发自肩头滑落至臂弯,被冷风一吹,那股清甜再次将他笼罩,李舜沂耳后莫名升起一股热意,只觉浑身热气从四肢向脑袋汇聚,全拢到她手指擦过的那一块肌肤。此情此景,他只能欲盖弥彰地发问:“如何?”
祝今好作出判断:“应当是冻伤了……怎么?这里面炭火不足吗?”
“说起来,我方才进来时也有些冷呢。”
李舜沂道出实话:“我昨夜并未燃炭火。”
这次轮到祝今好惊讶了,“为何?”
“热。”李舜沂抬眸看向别处,“这火是方才点的。”
热?
祝今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脑子却在神游。
能热到整夜睡不着觉的药,无非就是壮阳,补火,提神,催情这些,她当然不敢当面说出来,这么想着,看他的眼神就不免带着点复杂。
“若是再来,记得——”李舜沂突然转头,好巧不巧地将祝今好的表情尽收眼底,很奇怪的神情,审视中带着惊讶,还有那么一点……怜悯。一看就知道没听他讲话。
祝今好本性如何他知道不多,李沅宁如何他还是了解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
纵然祝今好意识到为时已晚也来不及了。
李舜沂破天荒地弯着唇角靠近,吐气如兰,“在想什么?”
被抓包的某人眼神飞快扫过桌上吃的差不多的饭菜,心中暗暗盘算道时间差不多该撤了。
“没想什么,”祝今好脖子往后缩,不顾李舜沂的靠近,两手往身后一背,猛地站起身,“咚”地一声,脑门猝不及防撞上个“障碍物”。
很短促的一声闷哼响起,祝今好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只见李舜沂捂着下巴,神情很是怪异。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祝今好拉过他的手,被凉得一激灵,踮起脚侧目去看那一片红。
为表歉意,她还像模像样地上手揉了揉,“没事吧?”
她这会也不觉得这里面冷了,浑身的血气上头,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跟红柿子似的,真是越忙越出错。
李舜沂抿着下唇,抬掌覆上她的额头。
像酷暑里的一块寒冰,不仅冲散了她身上的那股燥热,还让她的脑子终于清醒下来。
李舜沂神色如常,轻声安慰道:“无事,你呢?”
“我没事!”祝今好拍拍自己的胸膛,可真对上李舜沂那略带审视的目光时,心里又莫名心虚。
李舜沂点点头,眼下青黑清晰可见,面色在室内略显苍白,唯有颧骨和经过撞击的下巴泛着不正常的红,虽如此,却难掩那张精致如玉的脸,如同大雪下的一株红梅,对人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气息越缠越紧,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再次涌过来。
见他无碍,祝今好稍稍后退几步,避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李舜沂嘱托道:“今日回去记得涂药。”
祝今好随声应下,也因为这次的相撞,李舜沂终于放过她刚才胡思乱想的一段小插曲,也算得上因祸得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李舜沂的眼神好像在看她的手腕。
祝今好道:“我一会让人给殿下带些治冻伤的药,勿要留下疤。”
李舜沂闻言抚上自己的脸颊,那块的皮肤摸着比别处薄,指尖落在上面,还有些疼。
可此刻,纵是再烈的毒都未曾像这这小小的伤痕带来的存在感强。
“好。”他应声微笑。
*
李珏忱仍然没有放过他那日的豪言壮语,邀约如约而至,祝今好随手将那东西丢进火里,没再管这事。
现下她比较纠结的是该选个什么东西给李舜沂和李沅宁作回礼。
李沅宁生辰在一月后,韦贵妃那边定会提前布置,礼物这种东西越早准备越好,省得来日梦多。
除去身份表层的礼物,还得有个作为朋友之间的礼物,祝今好托人打听一番后,选中了京中朱听寺附近,恰逢新年,按照这的传统,山下会有几天的庙会,新奇东西比较多,她打算去碰碰运气。
李舜沂的行动能力自不必多说,效率总归比她这高,他那边也不用她过多操心。
况且她每次出门,他总会派人跟着,祝今好潜意识觉得自己应当没什么危险,也没让明月跟着一起去。
熙攘的街市,人头攒动,她一身布衣混迹其中。
入眼的整条街巷沐浴在晨光里,祝今好漫无目的往前逛,路过人多的摊子也只是淡淡扫一眼,再继续走。偶尔会有几个卖小吃的会让她多看几眼。
她方向感还可以,以前住在山里,纵是路再绕地形再崎岖,她走过一遍就能记住个七八分。比起山里,上京的路就更好认了。
逛到一半,祝今好腿累的很,环顾一圈也没找到个歇脚的地方,倒是被一声声咒骂吸引了注意。
那处围了一堆人,团团包围,连片缝隙都没漏。不远处是一处巍峨恢弘,挂着金字招牌的酒楼,门外停着几辆达官贵人的马车,站在门下的几人频频往这看。
祝今好踮着脚费劲往上跳了几下也没看清,于是故作娴熟地问那几个农妇发生了什么。
农妇们也没把她当外人,指着里面,“是个小姑娘在卖身葬母呢,诶呦可怜哟,才这么大点。”
祝今好讶然,道:“我认识的一家人倒是缺个帮手,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
“这好说,”为首的妇人放下篮子,拍拍旁边女人的肩膀,那女人回头上下打量祝今好一眼,点点头。
只见那妇人弯下腰,两只有力的胳膊一把圈住祝今好的腿,轻松往上一举。
祝今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身体短暂地在空中晃荡一瞬,随即眼前一片明亮,高度刚好能让她看清女孩的面容。
看起来才**岁,一身衣服层层补丁,新年伊始,脚上更是连双鞋都没有。
瘦下的身躯就这么跪在一具尸体面前,手边的牌子写了几个有劲的大字。对比强烈,可纵是跟前围了这么多人,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我说姑娘啊,你这身上都没几两肉,轻的跟什么一样,可得好好养养。”方才的妇人开始唠叨起来,“跟隔壁村那个谁一样,生孩子的时候可犯难了。”
祝今好笑笑,“我知道了大娘,您放我下来吧。”
身下妇人蹲下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挎上篮子,忽的想起什么来,一拍脑袋,“诶呦,我得早点回去,我儿子闹着要吃东街的烙饼呢。”
“对对对,我家闺女要的什么书还没买呢,我先走了啊。”
两人挥手告别,徒留祝今好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身旁的交谈声越来越杂,祝今好心里泛起了难,忽地,她看向街对面的一个小摊子。
摊子后坐了个十五六的女孩,背挺得笔直,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一双眼睛生的极美,却缺乏些光泽,看不出的怪异。
她的摊前几乎没有什么人驻足,桌上摆着几副手写的对联,笔法苍劲有力,跟方才那小姑娘卖身葬母的牌子皆出自一人之手。
祝今好走到她的摊前,女孩神色未变,眼睛依旧看向前方,“要买对联吗?”
祝今好:“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女孩问道:“何事?”
“你的对联我全部买下,作为交换,我想让你帮我安置好那女孩。”祝今好凑近去看她的眼睛,一片涣散,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银两由我负责,如何?”
女孩笑意更深,“为何不自己去做,交由我的话,你名利皆失呀。”
祝今好将一锭银子放至她的面前,特意避开了那些写好的对联,笑道:“这个嘛……不太方便告诉你,就当我临时有急事吧。”
“亡月。”
祝今好:“什么?”
女孩敛了笑意:“我的名字。”
“你日后可在这条街上寻我的住处,贵人事多不便叨扰,今日善心发作买了我的对联,亡月感激不尽。”
她伸手接过那锭钱,起身将几副对联卷起来用袋子装起来。
祝今好听出她这话的含义,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颇有些好奇她的眼睛。
若是看得见,该是如何一片光景?
她并不害怕亡月骗她,善心人自有之,或多或少,既然她愿意为一穷二白的女孩写字,那就是有愿意助她的一份心。
眼瞧着亡月往那人堆走去,祝今好欲想辗转别处,只听头顶上处一阵轻笑,入耳在她听来如同恶鬼索命,
“嫂子?”
抬头,又是李珏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