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他看了多久,祝今好拧眉,心道这人果真是阴魂不散。
李珏忱跨坐在窗边,“上来喝一杯?”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祝今好听见。
“你这次再推脱,身后可有的是人要抓你。”李珏忱提醒她。
祝今好没有拒绝,进门前特意往远处观望,见亡月已将那女孩扶起,两个瘦弱至极的姑娘费力抬起尸体,一瘸一拐往西边走,人群很默契地为她们让出一条路来。
二楼雅间,李珏忱对窗而坐。
太阳光打在窗子上,祝今好侧身,看到身后一晃而过的影子,心中忐然,还是跨进屋里。
“不谢我?”李珏忱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待祝今好合上房门,外头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开,他跳下窗台,坐回桌前。
“装也不知道装得像些,皇嫂看看这街上有几人是像你这样的衣衫?”
祝今好懒得跟他辩解,却也不想落个下风,轻笑一声坐到他对面,“单论衣服,还是你比较惹眼。”连伪装都不愿伪装。
话毕扫视过屋内,只能说不愧是装饰如此气派的酒楼,屋内装饰单调又不失奢华,名家字画挂于墙上,檀香阵阵,隐在屏风后。
唯有一处突兀,那屏风上挂着两幅对联。
祝今好又怎会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但脑子一时却无法将李珏忱与亡月联系到一处,只以为是他玩心突发来的兴致,才买两幅对联消遣。
祝今好:“真是巧了,我今日也买了许多对联。”
李珏忱倒酒的手一顿,漫不经心赞同道:“那还真是巧了。”
祝今好又笑道,“巧了,皆出自一人之手。”
李珏忱面色不变:“这么多张,不如皇嫂赠给我可好?”
祝今好微微一笑,直截了当拒绝:“不好。”
“他人之物怎能随意转赠?”
眼看李珏忱面上表情变了又变,祝今好没再继续说下去,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少女一袭崭新布衣长裙,眉目如画,浅棕色的瞳眸像两块琥珀,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胸前,堪堪到腰,不说话时甚至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意。
察觉到李珏忱的视线,祝今好颇为不自在,凝眉问,“你想说什么?”
李珏忱不语,撑起下巴看她。
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距离,祝今好能清晰地看见李珏忱下巴和唇周细微的胡茬,以及冬日干燥起皮泛红的皮肤,虽说李珏忱容貌不逊色于李舜沂,可任哪个姑娘面对他现在的这张脸都生不出半分的旖旎暧昧来。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祝今好还未开口,就见李珏忱脸一僵,语气不善:“你又皱眉又撇嘴的是什么意思?”
祝今好:“没什么,就是觉得……”
李珏忱脸都要绿了,“觉得什么?”
祝今好叹了口气,咽下最后一口茶,郑重其事看向他:“平常多喝水。”
又补充道:“少喝酒。”
“……”
李珏忱简直要被她这话给噎死,心里又气又尴尬,却还是故作轻巧地靠近,眼看那手就要落下。
祝今好眼疾手快地抽回,“啪”的一声,他的手落空拍在桌边,连带着茶盏都颤抖不止。
李珏忱笑得难看:“皇嫂当真是与其他女子别无一二,皆是看中皮囊之人。”
“此言差矣,”祝今好看向窗外,“除去眼疾眼盲,谁不愿日日看见美人美物?人皆有之的心思罢了。”
“那你就不好奇?”李珏忱重新斟酒,掩去方才一瞬而过的失落,“外面是谁的人?”
“是谁的人很重要吗?”祝今好临窗轻笑,回眸看他,碎发被迎面的冷风吹向耳后,在天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面容白皙清润。
李珏忱一怔,从她这幅风轻云淡的表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你是故意的?”
祝今好充耳不闻,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等等!”李珏忱伸手去拦,只见女子灵巧地撇过身子,他再次落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栽在地上。
祝今好故作不解:“为何拦我?”
“少装糊涂!”李珏忱语气漫上一丝讥诮,“你这个女人当真是心机深沉,一直在耍我!”
“是你们非要跟着我的,我并未强迫,”祝今好斜着脑袋,一只手绕到背后,仔细观摩着他的神色。
“怎么反倒倒打一耙了呢?”
除非是这帮人问心有愧,等着她踏入井里。
李珏忱威胁道:“那你今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语落,他握向怀中的匕首,祝今好暗道一声不妙,将掌中稀碎的粉末捏得更紧了,这药下去,轻则昏迷,重则神志不清变成傻子。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珏忱在看清来人的面貌后,手中动作一顿,兀自收起匕首,还不忘理着衣衫,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幕只是祝今好的错觉。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抱歉,我来寻一位姑娘。”
女孩眉梢一皱,露出个腼腆的笑,背对着日光,给眼睛着了几分彩。不是亡月又是谁?
她怎会寻到这来?
亡月微微颔首,“李公子。”
是对李珏忱说的。
出乎祝今好意料的是,原本盛气凌人的李珏忱此刻竟也装得云淡风轻起来,尽管亡月看不见他,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亡月露出嘴边两个小梨涡:“不知刚才买我字的姑娘是否在这,我有事寻她。”
“我……”李珏忱面露难色。
祝今好斜睨他一眼,不忘提醒他:“来找我的。”
“……”
与此同时,那扇被推开的门大敞,其内动静惹得路过几个宾客也纷纷驻目看向里面,甚至有几个与李珏忱交好的公子哥已经认出他来了。
李珏忱素爱混迹风花酒月之地,狐朋狗友自不必多说,他们认识李珏忱,却不认识祝今好。
几个起哄的人靠在门口,“哟李公子,怎的来这也不知会哥几个一声啊?”
“就是啊,兄弟好好招待招待你,给你多找几个美人作乐啊哈哈哈,是不是啊?!”
……
亡月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一旁静静等待这场闹剧的收场。祝今好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不由打了个冷颤。
虽说她大她两岁,但亡月眼中那与年岁不符的沉寂与安静实属撼人。
用笑来掩饰情绪,实则内心是一片死寂。
但那门当真是她不小心忘记关上的吗?
眼盲之人应当更谨慎才是,凡事讲究万无一失,一如那姑娘,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救她,所以便不救。
此时的祝今好或许才意识到,李珏忱应当是喜欢亡月的。
眼看李珏忱在起哄声中脖子变得通红,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年纪不大的女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难堪地别过脸,看向祝今好。
“你走吧。”
而亡月……
祝今好行至她跟前,垂眸瞧见她沾了灰的下摆。
她应当也是知道李珏忱喜欢她的。
女孩比她低了半头,脊背藏在单薄的棉衣下,一双手裂了几道小口垂在两侧,指缝里还沾着新鲜的泥。察觉到祝今好的靠近,抬起脸去“瞧”她。
祝今好低声道:“多谢,走吧。”
*
闹市散去,祝今好与亡月并排而走,最终是亡月率先开口,“姑娘给的钱,我替她租了一处宅子,也寻人给她母亲打了一口棺材,还剩下一半。”
祝今好道:“剩下的钱你留着便好,日后恐要多麻烦你。”
“这倒是不麻烦,”亡月眨了眨眼,“看”向远处,提醒道:“有人来了。”
两人已行至一处胡同口,正值晌午,街上人都陆陆续续往家走,巷子里偏暗,最容易“藏污纳垢”。
几个汉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逼得两人齐齐后退。
“哟?”为首男人大笑道:“又是你这个瞎子?识相点赶紧把钱交出来!”
囊中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处,祝今好一手将亡月往身后拉,另一只手则将粉末狠狠往面前扬了半圈,转身将亡月罩在怀里,顺带捂住两人口鼻。
亡月有些茫然地抬头,鼻尖蹭到柔软的布料,玉兰香混着土味袭来,旋即耳后传来温热的吐息:“跑!”
手被人握住,热意传来,亡月浑身一阵战栗,仅剩的方向感瞬间消散了,只能跟着这个人,费力往前跑。
风声,心跳声,喘息声一齐迸发,清晰可见,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三。”
身后汉子被这粉迷了眼睛,待睁眼却见两人已往一个死胡同里跑,便大叫着:“追!”
“二。”
祝今好步伐不快,嘴中念念有词,路也到了尽头。
“一”
停下前,身后扑通几声,方才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纷纷倒地不起。
祝今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撑着大腿喘气,又扭头狐疑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还怔怔地望着一处发呆,仿佛还没从方才的追击中回过神。
“你怎么了?”祝今好问她。
亡月未答,只是问她:“那是何物?”
祝今好思考了下,“算是一种能让人晕倒的药粉。”不过吸入太多容易神志不清,更有甚者会变成傻子。
亡月点头:“如此新奇倒是闻所未闻。”
“对了,”祝今好抬头瞧了瞧身后的死胡同,“你要带我去哪啊?“
亡月“啊”了一声,脸上罕见地出现茫然之色,忍不住笑道:“姑娘,我是个盲人,这一片的路我并未摸清,要说带路也应当是你带路。”
祝今好一滞,忽然心生愧疚,确实刚才一直是她在前面走,“抱歉,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亡月:“你不去看那女孩吗?”
祝今好摆摆手:“不了不了,就当做好事了,别平白让她愧疚。”
“当真?”亡月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颗红色的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