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恙停稀里糊涂加上了这个漂亮年轻人的微信,打车回家的路上,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对方的花费报价,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转过去二百元。
Ting:如果不够,和我说。
Dionysus:谢谢哥哥啦。
Dionysus:我叫江孟连。
Ting:文恙停。
文恙停从回忆里抽出来,微微昂起头,下巴抬着看向江孟连。
江孟连理所应当地说:“我住在对面啊。”
文恙停意外地扬起眉毛,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可是我怎么记得之前我对面住的是一个研究生……”
文恙停有时候会早起练声,搬过来时特意给左邻右舍都送了些水果,征求了他们的同意。
他记得,对面住着的是一个每天都早起去帮导师干活的硕士生,这位实验室牛马对他练声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表达了对自己无法听到美妙歌声的惋惜之情。
“那个,他去外省实习了。”江孟连飞快说,“但是他养了一只猫,这几个月委托我代为照顾。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就搬过来了。”
“你很缺钱呀?”文恙停问。
江孟连似乎对这个提问十分意外,手下意识抠了抠衣服上的纽扣,又抬起来挠挠头,表情并不算难堪,但明显不想提起这个话题,“这个嘛。”
觉得自己失言,文恙停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其他意思。”
他找补地探身回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
江孟连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置顶有四条,除去高考后的录取截图和十八岁生日庆祝,剩下两条都是推销自己剪辑能力和视频拍摄能力的报价信息。
“我是看你很会做副业。”文恙停抿了抿嘴唇,抬眼真挚地说,“我都想找你帮我剪视频了呢。”
但除去朋友圈,其实真正让文恙停怀疑江孟连经济状况的是他们二人第二次见面。
那是晚上十点多,文恙停刚刚结束了一场演出。他最近嗓子状况时好时坏,反复无常。这场演出倒是完成得中规中矩,至少不用担心挨骂了。
演出后是惯例的聊戏签名SD环节,因为同场次的同事热度很高,剧场门口几乎都是同事的粉丝。
文恙停就领着自己的几个观众到了车库边。他们签票根,聊戏,拍照。
签到最后留下的几乎都是与他相识两三年的老观众。大家围了一圈,气氛忽然沉默下来。
文恙停笑了笑,“我先打个车到车库,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尽快说。”
最后还是池塘开了口,“小停,你是不是发展得不顺利呀?”
池塘是文恙停的首演接生粉丝,通俗来说,在文恙停第一次站上舞台时,她误打误撞坐到了观众席,甚至从话剧跟到了音乐剧。
她忧心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和我们说这些。但咱们是个体户,还刚刚从首都南下回来发展,现在还在起步阶段,一切都会好的。你千万不要被网上的那些话影响了。”
文恙停知道网上现在是怎么说自己的:
本来以为来了个长得好看的新面孔,没想到是爱脸观众的特供,挑戏的眼光也不行,接的都是烂戏。
之前不是在大剧团演话剧吗,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演音乐剧啊。
“没事。我不会的。”文恙停对池塘露出一个笑,“最近状态不好,是我的问题,我会调整的——”
车库里光线有些昏黄,不知道是谁的鞋跟忽然落到了文恙停的脚上。他话说了一半就吃痛地“嘶”了一声,退了一步,随即手攥成拳头,用掌根扶了一把身边失去重心的池塘。
明明留下的不到十五个观众,怎么一下挤成这样。
眼前两个穿着高跟鞋的观众挡了文恙停的视线,他于是微微踮了下脚尖,顺着所有人的目光锁定到了边沿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步伐摇晃,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拉链间透着一件不知道是脏污还是本色的灰色t恤。
醉汉?
这里是最繁华的剧场群,同时旁边也是酒吧一条街。文恙停在这里工作了快六个月,几乎每次下班都能与两三个这样的男人擦肩而过。
文恙停伸出手臂,分开人群,声音不大不小,“大家让一下,我出去,让我看一眼。”
身边人开始自发往两边移动,文恙停小臂收回身前,手背挡到自己身侧,“不要摔倒了,慢一点。”
开始走动后,其余人不说话了,争执声就明显了。
男人身前的两个姑娘正在和他争吵。
听起来是男人看到这么多打扮精致的姑娘走在一起,不由得跟上来凑了会儿热闹——顺便偷拍了她们。
旁边的观众们气得脸红脖子粗,让他快些删掉。
男人摇摇晃晃,摊开双手,“我没拍她们啊,你们不也举着手机吗,我,我拍的他啊——”
他指着刚刚分开人群走过来的文恙停。
一股醉醺醺的酒味儿。
文恙停从来不理解在公众场合耍酒疯的人的心理,无非是借着酒劲干一些平时不敢做的腌臜事情。
文恙停走上前把和男人对着吵架的观众揽到身后,低头说:“能看一下你的手机吗?”
男人甩着胳膊,“大男人还不让拍啊。你还化妆了,身上什么味儿,熏死人了。”
文恙停身后的观众气得上前一步,被他拦了一下,她怒气冲冲,“你有病吧!我马上报警了。”
“可以拍我。但是你得给我们看一下你的相册,你不能拍小姑娘,不礼貌。”文恙停耐着性子,口齿清晰道。
“你们报警啊!我犯什么法了,让警察说!我还报警了呢,凭什么看我手机!”
男人张口闭口之间唾沫星子喷出来老远,女孩们扯着文恙停的衣角后退了一步。
文恙停一眼就看出这人没有真的喝醉,纯粹在酒怂壮人胆,死缠烂打装无赖。
这种事报警耗时又耗力,估计只能得到警察的几句调解和对方一句道歉。但他也不能丢下几个小女孩不管。
文恙停说:“那就报警吧,车库有监控,我们等警察来——”
他的眼前忽然被遮住了,一只熟悉的骨节细长的手抓着深灰色的衣摆从他脸边掠过,他听见男人一声惊呼,随后是水滴落地的滴滴答答声。
“给不给手机,不给就收拾你了。”
江孟连手上拿着一个奶茶杯,杯沿正淅沥沥流下没泼干净的饮料。他站在文恙停身侧,手里还捏着刚刚护住他面部的大衣。对面男人脸上往下掉着黏糊糊的果汁,头发上还滑稽地挂了一片柠檬。
文恙停微微一怔。
江孟连脖子上挂着剧院工作证,身上是隔壁大剧院发的制服风衣,还散着熟悉的剧场香水味儿。有些凌厉的五官在车库里更浓墨重彩。
文恙停的观众瞬间鸦雀无声,不知道是谁带头呱唧呱唧鼓起来了掌,他们两人身边渐渐诡异地掌声雷动,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首高难度大歌。
但是这也太冲动了!
文恙停回过神来,抬手拽住江孟连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拖了拖。
江孟连却不从,他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伸长手臂从男人口袋里抽出了摇摇欲坠的手机,伸手格挡住了男人抓过来的粗粝手指,大声问:“密码是什么?”
男人直起身骂了一句脏话,眼神不迷离了,步子不摇晃了,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握拳捏在眼前。
文恙停手指攥紧正要提醒江孟连,江孟连却又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斗鸡似的昂着头,也往前跨了一步。
“行了!”文恙停蓄力的手勾住江孟连的肩膀,小臂微微挡到江孟连下颌前。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重复了一遍,“行了。”
男人瞪着他们二人。
人群后,忽然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他们头顶的声控灯应声而开,把文恙停和江孟连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到了男人脚边,又融合在一起,往更远处投去。
“是我的车到了。”文恙停淡淡地说。
他出声后,男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正与两个高个儿年轻人对峙,一时间表情变得难以言喻,唇瓣怂怂地颤栗半天,恶狠狠地报出几个数字。
池塘和几个姑娘围在一起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得干干净净,重新递给江孟连。
江孟连伸直手臂,捏着手机往前一扔,“赶紧滚开。”
周围人开始偷笑,有人发出小声欢呼。
女孩们是最佳的情绪价值提供者。
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对面其实更大的优势在人多势众,转身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
文恙停松开手指。
江孟连弯下腰把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用从口袋里掏出的卫生纸捏起几片掉在地上的柠檬和橙子,塞进杯子里。
“哥哥,人善被狗欺啊。”江孟连唇角扬起来,“他又不敢真动手,而且那毫无锻炼痕迹的矮冬瓜身材,打不过你的。”
确实。文恙停不合时宜地回想,男人比江孟连矮了大半个头。
但文恙停说:“那他真打你了怎么办。”
江孟连理直气壮,“你帮我一起打回去啊,我们正当防卫。”
文恙停一时无言,盯着江孟连圆亮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谢谢。”
江孟连嘴巴往左撇了撇,敛了下巴凑过来,“没事,那天晚上老板没有收我的酒钱。就当是你花钱买我当保镖了。”
池塘在旁边捂着嘴“呦”了一声。
“但还是谢谢你。”文恙停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虽然过程一惊一乍,算得上惊险,但结果是好的,甚至可以说处理得很漂亮。
江孟连笑得更开了,“举手之劳,为民除害!”
被他感染,文恙停也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他说:“那我也上车了。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女孩们散了,而文恙停也往车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等等。
他的肩膀被拍了拍,还是细长的手指。
江孟连把工作证塞进口袋里,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带我一程呗,我也下班了,该回家了。”
“好。”文恙停欣然同意。
他们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文恙停问起江孟连是在剧院做兼职吗,江孟连吐槽说虽然只是下午晚上干活,但是给的特别少。
“不过干着呗,有钱拿也是好的。”江孟连说,“哥哥,你送我去S大就好,我要回去拿电脑。”
文恙停在打车软件上加了途经点,放下手机,靠到车窗边。
看着紧闭的车窗,文恙停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攻击自己身上的香水味。
“那个,你不觉得熏吧?”文恙停拉上了拉链,双臂裹紧自己,“我身上喷了香水,如果你觉得不好闻,可以把窗户打开。”
江孟连反而凑过来,小狗一样动了动鼻子,唇间笑着露出半颗虎牙,笑纹浮上脸颊,“我说哪里这么香呢?还以为是师傅的车载香薰。”
他抬眼,对上文恙停的视线,用目光把文恙停的脸颊勾勒了一圈。
文恙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后颈发麻。
片刻,江孟连收回眼神,重新靠到靠背上,点开手机。
屏幕的亮光照到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下颌旁边打出一片阴影。
文恙停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江孟连非常平常地开口:
“还有你这个妆估计放别人脸上会有点怪,但是放你脸上怪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