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道笑纹

文恙停抱着快递箱蹲到玄关,用笔刀划开,才发现这是自己斥巨资买的雾化机。

嗓子情况总是反复,为了节约医院剧场两头跑的时间,他在医生的建议下选择了这款家用雾化机。

机身不大,和他的雾化药一起刚好塞进玄关下的抽屉。

他关上抽屉,拿过鞋柜上的一支银色锐意签名笔,涂抹盖住自己快递单上的个人信息,随后拉开门,弯下腰把快递箱放到门外。

就在文恙停抬腕抓住门把手借力起身时,一双白色绒面的拖鞋出现在他视线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影子,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间。

不知怎么,文恙停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鸡皮疙瘩爬上脊背,后脑泛起一股寒意。

他手肘撑起来上身,双脚微微并起来站直了,抬眼看向来人。

眼前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浓密的眉毛下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嘴唇红润饱满,微笑起来唇珠嵌在其中,像是小船。

他笑起来容光焕发、英俊夺目。

文恙停却心如鼓擂、不知所措。

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或许也算得上一种僵持。

最终还是文恙停先败下阵来,把门推开了些,“江孟连?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还记得我?”江孟连笑得更开了,左脸颊间陷进去一道笑纹。

哪怕是长了一张大众脸的常人,一周内碰见三次也能记得,更何况是江孟连这种长相优越的男大学生。

但回应这句话还是让文恙停不自觉地牙酸,他忍着心虚点点头,脑中却不自觉滑过他们两人初次见面那天时极其尴尬的场景。

那天文恙停刚刚和李弋提了分手,发微信提的,草率得不像是结束一段快要持续四年的感情。

文恙停本想打电话,可就在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捧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拨出那通电话时,却发现根本无法接通。

这时候他才想起李弋出国后发微信说,自己办了当地电话卡,国内手机号暂时不用了。

李弋也没有给他新的联系方式。

文恙停支着脸颊靠在吧台上,又喝下了三杯新的特调。

甜味散开在舌尖,却没有带来多少醉意。

“给我直接来瓶威士忌吧。”文恙停说。

喝酒的过程中他不停地点亮手机屏幕,消息提示栏却空空如也,就如同李弋这几个月的聊天框一样,文恙停剃头挑子一头热,对面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文恙停和李弋是在首都认识的。他大三,跟着面上的剧团北上排练话剧,李弋大四,是隔壁语言大学的学生。

剧团到语言大学宣讲时,李弋作为学生志愿者顺理成章地拥有了文恙停的联系方式。

之后就是约饭、看电影、谈人生。

文恙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作为学生在剧团里压力很大,经常自我怀疑。而李弋作为待了四年的老油条,带着他逛了不少新鲜地方,变着法地开解他。

他们在一起五个月后,李弋得到了驻外工作的机会。

出国之前李弋笑着说,“我这个工作工资高还包吃住,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等我三年后回来,估计能存款快百万。到时候我就做你的头号粉丝,天天看你的戏。”

结果现在呢。

“还喝?嗓子不要了?”

老板用指节叩了叩文恙停额头边的桌子。这位话剧兼音乐剧演员已经趴到了吧台上,被敲得猛然一抬头,手指还捏着杯沿。

“哎呀,我喝酒不影响嗓子的。”文恙停脸上被酒染得晕开一大片红,眼睛水盈盈的,唇角扯出来一个笑。

他比了一个剪刀手,两根手指在眼前对了半天才并到一起,又晃悠悠贴到唇间,嘴唇撅起来吸着气,演得有模有样,“我有的同事,一天抽七八根,也不影响嗓子。”

老板新鲜地看着,“喝醉了这是。”

文恙停皱眉,“没有,没有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老板说:“喝醉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又不是痴呆了。”

文恙停愣愣地眨眨眼,“哦。”

老板正要再给醉鬼科普几句什么是真醉什么是没醉装醉,就见自己另一位老客户春风得意地走了进来。

江孟连笑着把夹在手臂间的电脑放到桌上,“一杯长岛一杯热红酒。”

“忙完保研了?”老板笑着说。

江孟连说:“可不是吗,上午确认的,下午我妈催我联系导师,这不刚刚和导师腾讯会议完,终于尘埃落定,来喝一杯。”

老板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恭喜你啊,今天我请了,再给你做个简餐。”

“真仗义,我还会带我研究生同学来的。”江孟连说。

老板说:“多拍几个探店视频也行。”

江孟连:“都给你置顶了你还不满足,再拍我就要收钱了。”

老板:“那也是我店的数据好啊。”

江孟连笑得脸酸,“是是是,您赶紧给我上酒行吗,我嘴都唠干了。”

老板一边应着一边转身走向吧台另一侧,进了后厨。

江孟连打开电脑,点开达芬奇开始给自己的新视频调色。

就在这时,趴在他旁边的人忽然坐起身,动作很大地拨开桌上的几个酒杯,手肘撞到了酒瓶,酒瓶啪一声倒下,咕嘟嘟滚到江孟连电脑边。

江孟连按住瓶身,而横扫酒瓶的人仍然在继续清理桌面。

邻座看着面熟,不只是因为长得好,也是因为初次见到他时江孟连听老板叫他“小婷”,当时心里疑惑,搜刮了半天没想出用以替换这个女性化昵称的同音字,故而有了深刻印象。

“哥哥?”江孟连终究还是没有直接脱口而出小婷,转而换了一个稳妥叫法,“你,找什么呢?”

那人倏地把脸转过来,他长长的额发贴在脸侧,像蛛网一样黏在皮肤上,其余露出来的脸颊白中洇着血色,挺翘的鼻尖嵌在碎发间,往上看是一双眼尾狭长泛红的眼。

漂亮。

江孟连想。

叫小婷也行。

“我手机呢?”文恙停说。

他刚趴了一会儿,眼前就糊成了一团,眼前杯子反射着灯光,更是雪上加霜。

他在一堆玻璃里翻找着自己的那块电子板砖,清脆的碰撞声叮呤咣啷地响着。

一只骨节细长的手伸过来,从他的胳膊肘下面抽出他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谢谢你。”文恙停没有接过去,就着这只手按开了屏幕,眯着眼睛在消息回复里找李弋的名字。

工作群,工作群,家庭群,校友群……

还没回。

文恙停趴回吧台上,手指用力到想要戳进屏幕里。他点开李弋的聊天框,往上翻。

除了他单方面输出的绿色消息,李弋最后一条回复是“我朋友说你太情绪化,太敏感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分手?”文恙停眼睛泛酸,胸口有些发疼,他捏起拳头往衣襟攥。

“呃,哥哥?”

这只被充当了支架的手的主人终于出了声,文恙停这才想起来去看他。

他浑浊的眼珠转着上移,落到人脸上,五官糊成一团,只看到一双亮亮的眼。

大概是见他看过来,这人笑了一下,左脸颊中间凹进去一道笑纹。

和李弋的一模一样。

文恙停不自觉地撑起身子,脚在地面上移动着勾住对面的吧台椅踏板,整个人热热地凑上去,鼻尖贴到对面的鼻尖。

这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随着距离拉近对到一起,像一只醉酒蠢笨的狐狸。

江孟连被他滚烫的鼻息喷到面前,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掌用力按住吧台,喉头上下滚了滚,死马当活马医地叫了一声,“那什么,小婷?”

他就直接被吻住了。

柔软的唇瓣贴到他干涩的下唇上,又移动着贴到上唇,他刚刚开口,又被吻进唇齿间。

江孟连忘了呼吸,手不自觉摸上对面人肩头,指腹贴着这对瘦削肩胛,单薄的骨头在他手掌下凸起着微微耸动。

“我给你发分手你怎么不回啊?”

文恙停嘴唇还贴着对面人的唇角,就已经声音颤抖着问出了声,“你既然觉得我这么差劲,你身边所有人都看不上我,那你就和我分手啊。”

覆在他身后的那双手慢慢离开了。

对面人抿了抿唇,“我觉得你挺好的啊。”

听到并不熟悉的声音,文恙停愣住了,他上身立刻后仰着回到原位,用力揉了揉眼睛。

视线清明之后,他的意识也被吓得清醒了九成——对面赫然坐着一位大学生年纪的陌生人,嘴唇上带着水光。

文恙停刮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麻麻的,湿润的。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我那个,我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喝醉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对面人仍然在笑,那一道罪魁祸首般的笑纹分明地印在他脸颊。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文恙停语无伦次,“我把你认成我的男朋友了。”

“我们长得很像?”

“不,他没有你长得好看。”

“哦。”

文恙停飞快地说:“真对不起。这样,你的酒我买单。太不好意思了,我就先走了。”

对面人说:“别啊。我才刚来,老板也不在,你怎么给我买单?”

文恙停:“你就说记在小停那里,我下次来的时候帮你一并付清。”

“小停,我是孟连。”

孟连笑得弯了眼睛,片刻后撅了撅嘴,语气轻快活泼,和话语完全不相匹配,“我很内向,不好意思这么说。你直接把钱转给我吧。”

他晃了晃手机,“加个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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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二人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