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啊。”文恙停耳热起来,把脸转向窗户,半阖上眼睛。
他睫毛长,眯起眼就把视线遮了大半。窗外路灯的光转瞬即逝,流星一般划过去,像一道连绵曲折的明亮闪电。
江孟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哥,原来你人这么正经。”
文恙停睁开眼睛转过去,眼睛微微瞪起来,“上次真的是意外。我喝醉了。”
“不是啦,我刚刷到视频了。”江孟连举着手机凑到他们两人中间。
屏幕上是一个小红书视频。
文案是“车库行侠仗义全记录”,视频开头是池塘和文恙停在说话,忽然后面传来了骚动。
配字“有后排观众被骚扰”。
文恙停皱着眉头走过去和人交涉,耐心细致,一直伸着手把女孩们护在身后。
随后就是江孟连从画面侧边一边撕开奶茶杯上的封口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抬手挡住文恙停的脸就把半杯剩下的果茶泼到醉汉脸上。
博主配字“侮辱性极强,但伤害性为0!”,“小停没有动手,小停好。staff小哥也没有动手,staff小哥好。”,“事情解决,在场所有女孩都好。”
“此视频仅仅记录事情发生全经过。我方全程无主动挑衅无伤害他人行为。不做他用。”
文恙停看了一眼ID,他认识这个名字,配字如此活泼的用户居然是一位平时极为害羞的观众。
而江孟连点开评论区,嘴角抽搐着上扬,“看这个。”
热评第一:“英雄救美ttgg吗!这个staff小哥好帅啊,有进圈的想法吗?可以当ttgg的乘龙快婿啊。”
1L回复:“今天晚上不是祁文的场次吗,祁哥咋不在,还想吃一口祁文呢(dbq”
……
“ttgg?祁文?”江孟连看文恙停。
文恙停解释,“就是,停停哥哥的缩写。”
江孟连重复,“停停哥哥。”
文恙停抬起眼睛,在余光中用上目线盯着江孟连,却发现他仍然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上课随老师跟读一般。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样吗?
文恙停收回视线,又解释说:“祁文。祁与争,文恙停。”
江孟连:“cp,这个我知道。”
文恙停:“嗯嗯。”
江孟连反而盯了过来,“然后呢?”
文恙停:“什么然后呢?”
江孟连:“这就是你男朋友?”
文恙停心跳漏了一拍,往后仰了一下,手指攥到车门旁边的把手上。江孟连的视线追过来,无端给他带来一种心虚怪异的感觉,心里软着发毛。
江孟连低下头,关掉手机,塞回口袋,“没事,我就随便聊聊。”
车停在了S大校门门口,江孟连推开门,一条腿撑到地上,挥了挥手,“谢谢哥哥,走了啊。”
“等一下。”文恙停鬼使神差,叫住了江孟连。
江孟连扭过头,眼睛眨了眨,“怎么了?”
文恙停却已经后悔了。
叫他干嘛!这个情况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祁与争只是我师兄。”
“哦,师兄。”江孟连又学话。
他唇角翘起来,轻快地说,“知道啦,拜拜。”
文恙停的车开走之后,江孟连拨通了江女士的电话,“喂,妈。”
江女士那边声音细碎,半天才传来,“小鹿啊,咋了?”
“我今晚回家,把你工作证还给你。”
江女士说:“怎么样,观摩一下午,觉得我们这行有意思吗?”
江孟连刷脸进了学校,边把手机夹到肩膀和脸颊间边翻找自己的校园卡,“还行吧,剧院的staff姐姐怕我晚上冷,还给我一身工作服,挺帅的。”
江女士:“那你可得洗干净再还给人家。”
“知道了,我肯定。”
江孟连在车棚里寻找着自己的自行车,自从学校改政策禁止电瓶车,大家都只能骑自行车后,他已经丢了两辆自行车了。他现在一进车棚,就开始在心里祈祷小车平安。
“我自行车又没了!”江孟连从头到尾把车棚走了一遍,长叹了一口气。
江女士那边似乎在护肤,拍拍打打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急什么啊,明天白天再找找,找不到再买一辆。”
“行。”江孟连出了车棚,徒步向宿舍楼走过去,“哎,你知道祁与争吗?”
“我学生。”江女士说,“他之前出国了,在百老汇都有头有脸了,能舍得回国,我还挺吃惊的。”
江孟连脚步顿住了,“你学生?”
江女士:“对啊,他明天演出,我有两张票,你看吗?”
“我不看。”江孟连拒绝,“我要回家睡懒觉。”
江女士:“你回家也没人伺候你,我要去看剧。”
江孟连:“你也没伺候过我啊,说什么呢。我到宿舍了,回家再说,挂了啊。”
江女士“哎”了一声,“真不去?他挺不错的,你和人家学习一下啊。”
江孟连一字一顿,“不去,拜拜。”
挂了电话,江孟连心中微微嗤了一声,他一个音乐剧演员不错和自己这个文化生有什么关系。祁与争有什么特别的。
有关祁与争,这个问题文恙停倒很有发言权。
第二天,他到剧院去看祁与争试麦,祁与争拉着他一起走到SD口,面无表情地点上一根烟说:“我一定是造孽了。”
“我那个新剧的副导演,忽然和我说感觉在这行做挣得太少了,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发了封辞职信就直接跑了。”他搭着文恙停的肩膀,苦哈哈地吐出一口烟来,“我顶着多大压力啊,刚回国,海口都夸下了,要做个新剧。工作坊还没具体着落,工作人员跑了。”
文恙停拍拍他的后背,手落到他们中间,微微曲起来,“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直接说。”
祁与争把烟夹到食指和中指之间,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了。不过最近你嗓子不太好,还是你自己的事业比较重要。咱俩主打一个互相帮衬。”
文恙停正要和他开两句轻松的玩笑,却见到两个背着周边帆布包的女孩从旁边走来,脸上挂着装作自然的神色,实际上两对眼珠子都滴溜溜地朝他们瞥过来。
祁与争顺手在台阶上灭了烟,烟头丢进排练厅门口的垃圾桶。文恙停聊胜于无地挥手散了散他们身边的烟味儿。
“祁哥!小停!”短发妹妹先招了招手,“小停来看祁哥的戏呀?”
文恙停认得眼前女孩的脸,她sd的时候经常给他递信件和可爱的物料,喜欢在信里说冷笑话。但她换了发型,他一时间有些想不起她的名字。
文恙停笑了笑,试探,“对呀,来观摩学习——你是六一吧?”
六一呆了一瞬间,脸颊上凹进了两个小酒窝,“是我,宝宝你还记得我呀。”
宝宝。文恙停再听一万遍也不能心安理得接受这个称呼,他耳廓红了一圈,“对,我昨天刚读过你的信。你说你七窍开了六窍,对戒断我的戏一窍不通。很可爱。”
短发妹妹接口,“祁哥,你怎么不记得我啊,看看人家宝宝。”
祁与争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你尊姓大名?”
“碳酸钠。”碳酸钠说。
祁与争“嚯”了一声,“还是个化学家。”
六一和碳酸钠笑作一团。
文恙停忍不住也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两条圆润的弧线。
祁与争勾住文恙停的肩膀,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进屋。
碳酸钠察言观色,拉住池塘,“那我们不打扰你们,加油呀,期待今晚!”
祁与争挂着笑挥手目送两人走开,转过身时瞬间松了劲,捣了捣文恙停,“这都能想起来名字,你脑子也太好使了。”
文恙停合上嘴唇微笑,“这次真侥幸了。”
等到晚上坐进观众席,文恙停才发现今天自己的熟人还真的有点多,不仅在台上,还有台下——
开场前十分钟,一个穿着绿色长裙配皮衣的女人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他才看了一眼,就曲着腿微微站起身,“江老师?”
江女士拉下墨镜,插进胸前口袋,“恙停?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还在首都呢。快坐。”
文恙停重新坐好,偏过身子,微笑说:“您推荐我面上的那个话剧,我们已经巡演三轮了。刚好我和剧团的合同也到了,还是想演音乐剧,所以就回来了。”
“昨天我还和我儿子提起与争呢,早知道你也回来了,我也连带着夸夸你。”江女士笑着拍拍文恙停小臂,“话剧是不是看的人比较少,没有达到你的预期呀?”
文恙停向后敛了敛下巴,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是,您都知道。”
江女士说:“没关系,以你的水平在现在的市场上,很容易就能取得成绩。我很看好你呀。”
文恙停回想起自己最近反复不定的嗓子状态和被观众屡次吐槽的接戏眼光,垂下眼睛。
“不顺利?”江女士关切地说。
“没有。”文恙停立刻说。
接烂戏是置换,是向导演和剧组表忠心,这样等到他们做出有卖点的剧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拉自己一把。
小演员的人脉都是一点点积累出来的,而机会也是从人脉手中漏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观众还愿意为烂剧买账多久。
江女士还在看着自己,文恙停轻耸了一下肩膀,眼睛抬起来,眯着笑了笑,“顺利的。”
江女士点了下头,“那就好。”
场铃打响了第三次,剧场的灯慢慢暗下来,幕布升起,前后观众们发出窸窸窣窣、最后调整自己坐姿的声音。
为了不挡到身后观众,文恙停往前滑了一点,让上半身彻底落到椅背上。
就在这时,江女士凑过来,轻声说:“明天下午你和我去见一个人,我给你引荐一下。最近他好像在做一部挺好的剧,看看你能不能从他手里抠出来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