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阴风卷着腥腐水汽漫上脚踝,水下女鬼的半边脸面忽沉忽浮,浑浊眼珠死死盯住岸边二人。
“布置好了吗?”陆岑看着正在布置阵法的季明。
季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陆岑褪去外层道袍,里衬素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小爷来了,鬼兄拖我下去。”季明一蹬,身成一个“大”字入水。
水鬼早就注意到岸上两人的身影,此刻见有人下水,缓缓靠近。缠在水草里的长发随暗流舒展,如同无数伺机缠人的青绳。
寒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怨气贴着皮肤游走,肌肉开始发僵,不听使唤。
季明咬着牙,拼命压住发抖的手。河面的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窒息感从胸腔漫上来,像有人捂住了口鼻。
长发缠上了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
冰冷滑腻的触感一点点往上爬。
季明吐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水底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摇了摇头。
又是死亡的感觉。好久没体会到了。
希望陆道友别出差错。不然真成替死鬼了。
意识沉入黑暗。
岸上,陆岑右手指间牵着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另一端系在季明腕上。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头的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左手里攥着季明的铜钱。原本萦绕的黑气里,此刻透出微弱的红光。
陆岑咬了咬牙,纵身跃入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灌入衣领,他顺着红绳的牵引,快速锁定了季明的位置。
水底暗流涌动。连接水鬼与替身的通道隐隐浮现,散发着幽暗的光。
岸上阵法亮起。
七星净水渡魂阵!
起!
天道给它开了一条路,找到替身,便可入地府。阵法给了它另一条,放下执念,直达彼岸。
水鬼身上的枷锁骤然松开。浑浊的眼珠看看左边那道幽光,又看看右边那抹金芒。长发在水中浮动,像一只手在犹豫该伸向哪里。
就在它愣神的工夫,陆岑抱着季明,一头扎进暗红色的通道。
水鬼本能探出手臂想拦。
陆岑回头,瞪了它一眼。
那只手僵在半空。
等水鬼回过神来,那道通道的光同时暗了一瞬,消失在河底。
阵法还在持续运作,水鬼眼窝流出两行黑泪,与河水交融在一起,不断稀释。
最后它做出决定,踏出一步,只留下一具浮尸于河底。一切归于平静。
岸上的法阵残留,整齐的衣服,配剑,都揭示着这里来过人。
暗红通道之内阴风寒气刮割周身,周遭水波化作细碎灰雾飞速向后退散。
方才河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耳畔只剩阴风吹动的呜咽声响。
陆岑连忙托稳怀中仍陷假死昏沉的季明,抬眼望去,灰蒙蒙的阴云压坠低空,远处酆都城楼隐在黑雾深处,遍地没有想象中的孤魂野鬼游荡。
陆岑取出季明喉间的铜钱,再次捏碎。七道灵光散入季明周身,七魄归位。
季明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我去,成功了这次,第一次带两人过来了。”
陆岑怔了一瞬:“你之前是一个人完成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方法。”
季明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感受活着的感觉。
陆岑等了片刻,皱了皱眉:“还不行动?我们只有半个时辰不到。”
“不急。”季明闭了闭眼,“得先稳固魂魄,不然真散架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下面时间和上面流速不同。”
陆岑沉默了片刻。□□入地府已是闻所未闻,时间流速不同更是头一回听说。
季明缓缓站起身。
“以酉时与寅时为刻。这里白天会比人间慢一半,晚上相反。”
“往哪里走?”
苍凉的风影吹着两人头发,混着阴地特有的冷雾拂过肩头。
季明收了嬉笑,神情多了几分正色,迈步朝前走去。
“肉身踏足这里本就犯忌,咱们速战速决,找到万芷立刻折返。”
他撕下一截道袍,弄成两条短布,递给陆岑一条。
“戴眼睛上,进入打坐状态,身体自然会往酆都方向走。不过小心一些地府特有的精怪。”
“为何你不带?”陆岑接过布条。
“我神魂未稳,不好入定。再者你也没见过这里的精怪,我好对付一些。”
陆岑犹豫片刻,将布条系在眼上,缓缓入定。不多时,他的身体便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步伐平稳,方向明确。
季明缓步跟在一旁。
同行的“人”越来越多。看衣着,多是战死的士兵,面容木然,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步履整齐划一。
季明轻轻拍醒陆岑。
陆岑摘下布条,正要开口,看到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
季明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那些同行的地魂。
“跟着他们就好。”他压低声音,“也不知哪里又发生战争了。”
季明注意到,一“人”盔甲旁露出一个物件的边角。他好奇伸手去拿,指尖却径直穿过了灵体。
他凝了凝神,再次探手。这一次,指尖触到了实物。那地魂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继续前行。
季明低头看去,掌中是一封半透明的书信。他没有打开,只是摇了摇头,重新塞回那“人”怀里。
陆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压低声音问道:“是阳间带来的执念?”
“嗯,生前的书信罢了。”季明微微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沙场殒命,到了阴曹,还记挂着没寄出去的信。”
陆岑边走边观察四周。那些兵魂的面容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不是肃穆,不是哀戚,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没有悲喜,没有恐惧,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它们为何如此?”声音压得很低。
季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地府勾魂,勾的大多是地魂。”季明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地魂管记忆,不管情绪。所以它们知道自己是谁、记得怎么死的,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没有感觉。”
陆岑脚步微顿,人魂?他在地面上解决的恶鬼,只会是掌握情绪的人魂?
季明摆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先走,别掉队。”
他加快了脚步。陆岑压下心底的疑惑,跟了上去。
陆岑又看了一眼那些兵魂。记得信,记得战场,记得怎么死的——但没有悲伤,没有遗憾,甚至连那封信被拿走又塞回,也只是微微一颤便归于平静。
这就是地魂的样子?
两人不再多言,紧随兵魂队伍,借着这股庞大的魂流掩去生人气息。
越往前,阴寒之气越浓。酆都巍峨的城门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起来。
快到城门时,季明拉住陆岑,往侧边一带,两人从魂流中脱出来。
“直接进不去。”季明压低声音,“得先把肉身寄存一下。”
陆岑眉头微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着他一路小跑。
城池旁不远处,渐渐显出一片灯火稀疏的集市。没有城门,没有围墙,摊位随意地支在路边,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些瞧着就不太对劲。
“鬼市。”季明说,“这里算是些非法买卖,鱼龙混杂,比城里面还热闹。”
他左右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可惜没人给我烧点钱,不然我也想买点东西。”
两人刚一踏入鬼市地界,周围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活人。
地府里跑着两个活人,还大大咧咧地到处乱窜。
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投来,有的贪婪,有的好奇,有的阴恻恻地黏在皮肤上,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每一寸生机。
陆岑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指尖微曲,压在掌心。他面上还算镇定,但脊背已经微微绷紧了。
“季道友。”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确定它们不贪图我们肉身生机?是不是有些明目张胆了。”
季明倒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走在路上左看右看,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当然不。”他偏了偏头,语气笃定,“你我寿命未尽,何惧这些已故亡人?何况是大多为地魂。”
陆岑没接话。
季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潜规矩。等师命完成,我再给你细说。”
周遭窥探的目光久久不散,不少阴物在暗处蠢蠢欲动,却始终碍于生人阳气,不敢贸然上前。季明熟门熟路地领着陆岑穿行在摊位之间,避开兜售邪器的摊贩,径直走向鬼市深处一间热闹店铺。
店门半敞,暖融融的幽光从屋内漫出,与外界的阴冷截然不同。一道身姿窈窕的女子立在门内,一身淡青衣裙,眉眼温婉,周身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气,正是这鬼市里有名的店主云汐。
“两具活人躯体?许久不见,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清脆优雅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季明哈哈一笑,半点不见拘谨,伸手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沾染过道气的铜钱,径直塞进女子手中:“云姐,别来无恙。这是我在阳间积下的阴德,权当孝敬。上次多亏你出手相助,此番又要来叨扰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端谨的陆岑,挤了挤眼,语气戏谑:“对了,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同道友人陆岑,模样气度还算出众吧?云姐若是喜欢这类型,回头我在阳间多给你烧几个下来作伴。”
陆岑闻言耳尖微热,素来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连忙拱手见礼,声音温润有礼:“在下陆岑,见过云姑娘。”
云汐捏着那枚铜钱,折扇掩唇轻笑,眸光在陆岑身上浅浅一扫,又落回嬉皮笑脸的季明身上。
“你这张嘴,多少年了还是这般不着调。”
她侧身让出通路。
“进来吧。”
一、北斗主死,统御幽冥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云:“北斗七星,主司人世生死祸福,统御阴魂,执掌幽冥。”“北斗为死户,南斗为生门;亡魂超化,必凭北斗。”
二、水炼亡魂,荡除怨业
《灵宝玉鉴·炼度更生门》载:“玄象晶明,内阳外阴。随先降炁,濯炼亡魂。”“水将速应,驱水炼魂。魂受水炼,上升帝庭。”《上清灵宝**》七星净水咒曰:“谨请北斗七星之精,降此水中,百秽之鬼,速去万里。”
三、三魂七魄,各有所归
《云笈七签》载:“夫人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也;一名爽灵,阴气之变也;一名幽精,阴气之杂也。”《太上老君内观经》云:“四月阴灵为七魄,静镇形也。”“魄附于形,形亡则魄散;魂游于虚,身灭而魂存。”
四、肉身入阴,犯阴阳之禁
《真诰》言:“若人之死暂适太阴,权过三官者,肉既灰烂,血沉脉散。”《无上秘要》载:“酆都山在北方癸地,故东北为鬼户死气之冲。”“阴市者,鬼魅聚结之地;阳人入之,犯阴阳之禁。”
五、刀兵枉死,阴司收编
以上内容引自《道藏》体系典籍,仅供传统文化与道教文献知识科普之用。文中所述概念均为古典文献中的理论表述,并非现实可操作之法术。请读者理性看待,切勿迷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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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