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识柳娘的恐怖煞力,他心知厉鬼只是暂时败退,用不了片刻便会折返索命。恐慌死死攥住心神,他踉跄爬起,慌忙拉住季明衣袖。
“二位仙长救命!万家倾尽家产酬谢。”
陆岑缓缓将长剑入鞘,默然伫立,冷眼静观。
季明从容挣开他攥紧的手,指尖捻着荷包里冰凉的铜钱,缓缓开口:“我有两处疑问。万芷姑娘常年养在深闺,足不出户,何来本事私下前往怡红楼?想要封院纵火,必须通过下人,下人定然不敢自作主张做这种杀人生意。再者,寻常失火大多四散逃命,唯独柳娘葬身火海。有些蹊跷,摆明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取柳娘性命。”
季明目光骤然凝住万家主,语气沉了几分:“如此看来,你隐瞒的内情远不止长子相恋风尘一事。”
万家主身子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陆岑眉峰微蹙:“刻意锁屋纵火蓄意害命,你的事我管不了,告辞。”
陆岑拱了拱手,收起长剑就往外走。
万家主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满地碎木上,声声闷响:“是我一时糊涂……求求二位出手阻拦!”
屋外,细碎的指甲刮墙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刺骨阴风顺着破裂的窗缝钻进屋内。
季明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冤魂讨债顺应天道轮回,我与陆道友没有资格逆天拦杀。”
话音刚落,指甲划过青石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服了,这东西有完没完?”
陆岑看着跪在地上的万家主摇了摇头:“自作孽不可活,万家主好自为之。”
万家主死死抱住陆岑双腿痛哭:“仙长别走!我全说实话,求您救我一命!”他转头又朝着季明磕头:“季道长,求您搭把手!”
陆岑轻轻撤步收足,摇头低声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自作之孽,天道难逭。”
“我有办法解决这事。”季明看着两人。
陆岑一愣,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万家主连忙磕头:“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这柳娘不是想杀万芷姑娘吗?让她杀不就好了。你走了,这东西解决不了,因果不散,不出三日,万家庄方圆十里,无人生还。”
陆岑听言,转过身来:“你有何方法?”
“我们下去把万芷姑娘魂魄带上来,让她活过来,让柳娘杀一次,再送回去。既化其怨气,又不得罪下面那位。如何?”
陆岑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如何保证,我们离开期间,万家人安然无恙?”
季明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卷古画,缓缓舒展。
画卷铺开,冰天雪地。一名女子独坐雪中,只余背影,满目孤寂。寒意自画中渗出,屋内灼灼的煞气竟被逼退了几分。
陆岑目光微凝:“这是……”
“我们宗主的东西。”季明将画卷轻轻搭在床沿,“够保他们几个时辰。”
陆岑抬眸看他,顿了片刻。
“你是钟山内门弟子?”
“是呀。”季明拍了拍膝上的灰,“外门哪有我这么闲,管这些事。”
万家主眼中骤然涌出狂喜,几乎要再磕几个头。
钟山内门弟子一共六人,三男三女,外门众多。季明平日不显山露水,居然是其中之一。
季明指尖在眉心一点,一道清光自额前没入画卷。
整座大院景象骤变,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陆岑向外望去,瞳孔微震。窗外的一切都陌生了——那雪地里,当真如画中一般,坐着一名女子,只余背影。
“对了。”季明收回手,“你们就待在府中,不要踏出府门半步。那雪地里的女子不用管她,也不要探查她。我和陆道友去把万小姐魂魄带回来。”
万家主连忙点头:“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陆岑随季明走出院落,周遭气温骤降。他微微运功,抵御寒意。
陆岑看向季明,沉声发问:“此法器威力殊盛,你催动它,代价是什么?”
他方才虽见清光入画,却辨不出门道,灵识细细探过,也察觉不到季明有伤,心中更觉疑惑。
季明淡淡一笑。
“一年半的记忆。此物每启动一次,最低代价,便是折损一年左右的记忆,封入画中抵债。”
他拍了拍额头:“我挑了一年多觉得不重要的记忆放进去了。管他呢,反正已经忘了。”
陆岑眉头微蹙,正要再问,季明摆了摆手。
“别纠结这些,我们快出去,只有半个时辰。幸好没把下地府的法子也甩进去。”
季明拿出一支画笔一划破开画界,一步踏出雪景。
回身刹那,整座万家大院彻底消失无踪。
地面断口截面平整如刀削,硬生生截断土层草木,露出干净利落的断层基面。断面深处隐隐空幽,凝神细看,有极淡的流光细碎震颤,是肉眼难察的空间波动轻轻流转。
而原本地基上空,那卷雪景古画静静悬浮,不过画中多了个宅院。
陆岑轻轻念道。
“钟山钟山,送钟如山。”
季明注意远处林子里越发凶厉的怨,按了按额头。
“说什么,快走。”
“去哪里?”
“地府中心酆都。”
“如何前往?”
季明不再多扯闲话:“时辰紧迫,跟着我就好。”
脚下步履飞快,一路穿林过荒,风声擦着耳畔掠过。陆岑满心疑虑,数次想要开口追问去往幽都的门道,都被季明抬手拦了,只催着抓紧行路。
短短片刻,眼前豁然现出一条河面,流水弯弯,岸边草木眼熟,正是前夜季明被马蜂追着狼狈落水、谎称与水鬼苦战的那条河。
脚步停下,陆岑环顾周遭,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要奔赴阴司幽都,你专程来条小河?此地与入阴门路有何关联?”
季明没答话,目光垂向河面幽暗水波。
陆岑顺着他视线看去,河水深处隐隐浮出半张惨白面孔,发丝缠在水面水草之间,一只青灰手掌时不时往上探出。
陆岑心头微凛,正要抬手抽剑。
季明漫不经心拦住陆岑,淡淡开口:“想去地府哪里还要繁琐门路?让这水里的老家伙,直接把咱俩拖进河底,便是捷径。”
陆岑听言眼角跳了跳,看傻子一样看着季明。
“故意被拉下去当替身?你怕只能和它一样呆河底,如何去地府。”
季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信我,我干这事多次了,从来没失手过。把你这道袍脱了,穿这玩意谁敢拉你?”
陆岑皱了皱眉,瞪着他。
季明收了笑,语速快了起来:“时间紧迫,我说下流程。天道有轮回,它拉不下人就无法投胎。它把人拉下去,人死三息之内,它能直通地府。我们抓住这三息,抢在它前面进去。”
陆岑手中的剑握紧了几分。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抢着下去了,如何回来,肉身怎么办?”
“傻呀,肉身一起下去呗。”
“……?”
“死呀,怎么不死,死了又活了呗,再和他抢通道呀。”
陆岑实在受不住,撇过头按了按太阳穴。
“太微阁的道友不会这点胆子都没有吧,或则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恕我拒绝季道友,你太不把生命当回事了,你这方法闻所未闻,不可能没危险,不然早有典籍记载了。”
“有呀,我们钟山书架上就有。”
陆岑回过头。
“啊?哪位前辈留下的古籍?”
“我自己写的。”
季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误人子弟,难怪你们宗门弟子传闻……”
季明掐了掐手指。
“我们已经浪费了两成的时间了哟。”
陆岑轻放下配剑,快速脱下道袍,叠好放在配剑旁边。
“你的方法最好有用。”
季明一笑,招手让他靠近一些,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陆岑脸色听得青一阵紫一阵的。
“这方法你之前用过几次?成功了?”
季明点了点头。手比了个三。
“如果这次成功算第四次,我突然感觉我是天才。”
“希望这次我们能活着回去。”
1.《太上感应篇》: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天地设司过之神,凭过失轻重削夺寿算,寿尽则亡。北斗、三尸、灶神各司稽查,记录世人善恶,分毫有据。
2.《三元品戒功德轻重经》:下元水官统三河四海、九江源泽,辖四十二曹署,执掌水府亡魂、溺水亡籍,稽考众生罪福,落水殁者罪簿皆录于水府曹司。
3.《天地宫府图》:第三十一钟山洞,周回百里,名朱日太生天,地处润州上元,由龚真人执掌洞府。杜光庭《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记作:钟山,朱湖太生洞天,周百里,在上元县。
4.《云笈七签·尸解部》:尸解为仙蜕之法,神魂假死出游,肉身暂弃,分火解、兵解、水解三类,是修仙下品法门,功成魂魄可复归躯体重生
摘录几段正统道藏原文,素材皆取自传世道家古籍,书中相关设定依托传统道书与民俗演化而来,并非凭空杜撰。道教洞天、三官考罪、尸解遁形等说法传承千载,是古时先民对生死、天地的想象。行文仅借用古典文化素材进行文学创作,不宣扬封建迷信,供读者对照典籍闲读参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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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