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倚着廊下木柱,指尖摩挲荷包里沾黑的铜钱,随手抛起落下,随性卜卦。
“这便是万家老狐狸藏的私心。不过万小姐魂魄被拘,委实棘手。”
陆岑望着他随口掐算的模样:“卜卦焉能如此敷衍?”
“我本就不信卦象定祸福,只随手消遣。”
陆岑眉峰蹙起:“既不信卜筮,又何必起卦?”
季明接住铜钱抬眸,语气散漫:“入门首卦便是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当真摇出下下凶卦,咱们便撒手不管?”
晚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院墙深处,指甲剐蹭青砖的细碎声响又隐隐飘来。
陆岑闻言微怔,紧锁的眉头松了几分。
“那东西在外面一直游荡,万一伤了府上的人,你确定不先解决了?”
季明挑眉:“你看清了吗?那东西是信中的柳娘,还是旁的阴物?”
“看不清。怨气裹得严实,形貌全被遮住了。”
季明抬眼望向漆黑的院墙深处,眸光沉沉,没了方才的散漫戏谑。
“这就对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簌簌风声里,格外阴寒。
“真正的柳娘,执念全拴在万家大公子身上,只讨旧债、不扰旁人,不会这般在外墙徘徊窥探、刻意生事。”
陆岑直起身。
“去问万家家主,看他瞒了我们什么。”
季明颔首,敛去了眼底闲散笑意。
墙外细碎的刮墙声骤然消弭,四下死寂如墨,连风都停了一瞬。
二人转身折返大堂。
季明抬脚跨过门槛,忽然停住。他仰头,目光落向梁上悬着的那柄长剑:“那是你的剑?”
陆岑没答。
淡金光纹顺着梁木游走,无声笼罩整座大堂。剑为阵心,人在阵中。万家上下从头到尾都坐在这道法阵正中央,半点阴寒侵不得身。
季明收回目光,没再问。
陆岑往前踏出一步,话音清冷:“万家主,你心底可有隐情隐瞒我二人?倘若令郎、令嫒遭遇不测,我等实在担不起这份干系。”
万家主脊背一僵,脸上强撑的镇定裂开细纹,双手攥得发白。
他不敢再看二人,长叹一口气。
“家丑难扬。”
堂内烛火轻轻一晃。
“犬子年少,与怡红楼一个叫柳娘的女子相好,相约春日赏花。他当日失约,那夜怡红楼大火,柳娘葬身火海。”
万家主面色青白交错,沉默了片刻。
“此事若传出去,万家百年清名尽毁。犬子余生也抬不起头。”
他抬眼,眼底满是无奈。
“我原以为,柳娘怨念虽重,只找犬子索债。二位仙长坐镇府中,犬子必能安然无恙。”
“可小女一直不醒,拖一日便多一日凶险。我只能先保女儿,装作只知小女撞邪一事。”
“小女与大郎自幼手足情深。柳娘收下大郎的银钱,还设圈套引他沉迷风月。小女几番劝说兄长回头,半点成效没有。看着至亲日渐消沉,她心底郁气越积越重。近段时日小女整日困倦贪睡,性子也变得偏激易怒。”
万家主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她那时候还小。哪知道火会烧得那么快。”
季明把铜钱揣回荷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没说话。
陆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万小姐自己知道吗?”
万家主没有答。
季明把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外面那位,还真可能是柳姑娘。不过头七就这么凶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陆岑点了点头,垂眸看着剑刃上未擦净的黑渍。
“按道理,就算冤死,她的魂魄也该困在怡红楼旧址,离不开那片焦土。能寻到这里,登门入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对视一眼。
“除非——”
“坏事了。”季明拍了拍大腿。
陆岑收剑入鞘,皱起眉头。
“柳娘是火焚枉死,按天道因果,本就有向纵火真凶讨债的权理。可万小姐三魂被地府那位借冥婚之命接走了,柳娘永世碰不到正主。”
季明按了按眉心。
“我出山时是忘记看黄历了。这事让我遇到了。”
他翻了个白眼。
“可万小姐阳寿在册未绝,阳间肉身法理上仍是活人,又落不得身死偿债的结局。这柳娘的凶煞,怕越养越厉害。”
他铜钱重新拿回手里。
“我们还不能强行镇压。冤有头债有主。”
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远处又传来细碎的刮墙声,断断续续,像在等什么人。
夜色死寂的一瞬,陆岑心神骤然一震,后院卧房方向传来细密又刺耳的崩裂声。周身萦绕的阵法金光剧烈震颤。
“救人!”
陆岑手一挥,主梁长剑骤然嗡鸣震响,澄澈金芒冲破满堂摇曳烛火,稳稳脱鞘落入手掌。
二人再不言语,身形转瞬掠出大堂,直奔后院万小姐的卧房。
沿途阴风刺骨,裹挟层层阴冷黑气扑面而来,院道两侧密密麻麻的镇宅黄符尽数蜷曲焦黑、簌簌欲碎。房门紧闭之内,指甲反复剐蹭木板的刺耳尖响,连绵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二人一脚踹开房门,满目悚然景象骤然撞入眼帘。
满身焦黑血污的柳娘正伏在床沿,腐烂枯瘦的鬼爪猛地探出,一把扯下床头镇压邪气的灵符。黄符落入她掌心的刹那,瞬间翻涌滚滚漆黑瘴气,纸身灼裂卷曲。她五指骤然死死攥拢,整张符箓轰然崩碎,四溅黑气落在青砖地面,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凹痕。
榻上万小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静静躺着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动手!”
陆岑提剑率先出手,剑身萦绕淡淡金光,直劈迎面扑涌的火煞阴气。
柳娘一身焚身血海怨气暴涨,发黑的利爪凶悍横扫。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卧房碗口粗的实木立柱应声从中崩断,木屑裹挟黑风四下炸裂,屋内桌椅床榻尽数被暴戾戾气掀飞碎裂。
她怨气强横得离谱,剑锋撞上浓稠黑雾便滋滋白烟直冒,几番硬拼下来,陆岑渐渐被逼得节节后撤。
缠斗混乱之间,柳娘猩红眸子骤然锁定床榻空壳肉身,鬼爪一折,骤然避开陆岑剑势,直直抓向万小姐心口!
这一爪怨力凝实,带着焚魂火毒,一旦触体,空壳肉身瞬间便会被煞气焚毁。
千钧一发之际,季明身形如电,骤然掠至床前,长臂一揽死死抱住万小姐单薄躯体,借着冲力就地狠狠翻滚两圈。
堪堪在利爪落下来的前一瞬,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尘土翻飞间,季明抱着人稳落地面,语气带着一丝冷沉的后怕,转头看向脸色紧绷的陆岑:
“不要留手。”
他抬手掸去衣上灰尘,声音淡淡,却透着几分警示。
“碰上这种卡着天道死结的孽障,我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季明迅速放下万芷。
眼见陆岑已然彻底受制,季明指尖一挑,荷包里六枚常年吸纳阴怨、边缘发黑的铜钱尽数滚落掌心。
陆岑余光瞥见他施术路数,挥剑格挡的动作微不可查一顿。
六枚铜钱凌空飞转,瞬息排布四卦。乾卦锁煞、坎卦降火、兑卦破缠、艮卦定地,层层叠加,以陈年阴怨逆势反扑柳娘的烈火戾气。
积攒在铜钱之中的陈年阴怨煞力轰然倾泻而出,伴着缕缕灰黑雾气,与柳娘一身血海焚怨轰然对撞!
黑雾炸裂,气浪翻涌全屋,柳娘受创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周身暴涨的凶煞气焰骤然矮缩大半。
可她怨念实在过深,仅仅片刻便再度压回煞气,黑影狂扑而来,戾气几乎掀翻整座卧房。
季明眼神一凛,不再留手。
他五指猛地收紧,指尖暗劲划破掌心,温热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掌心血光灼灼,硬生生在半空凝出一柄狭长剔透的血色长剑,剑身边缘萦绕淡淡灰雾,红芒凛冽。
血色剑体携着铜钱吸纳的陈年阴怨,轰然劈斩而下!
血煞撞上柳娘的焚身黑气的一瞬,爆出如同滚水沸腾般剧烈的
“呲啦——”
巨响,黑白两股极端怨力疯狂对冲、蒸腾炸裂,满屋黑雾被血剑硬生生劈开一道通透裂痕。
柳娘浑身煞体剧烈震颤,凄厉惨嚎一声,魂体险些当场溃散。
她再难支撑,周身黑烟剧烈翻涌,最终只能不甘嘶吼,化作一团溃散浓黑烟气,狠狠撞破窗棂,仓皇遁入沉沉夜色之中。
血剑使命了结,漫天猩红血线顺着原先的轨迹倒流,丝丝缕缕尽数缩回季明掌心创口,伤口转瞬慢慢收口。
狂风骤停,硝烟缓缓落定。
陆岑拄剑微微喘息,光洁剑刃之上,布满被火煞怨气腐蚀出的斑驳黑印。季明抬手收回翻飞的六枚铜钱,一一揣回荷包。
万家主踉跄冲进卧房,望着满目狼藉、断裂梁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发抖。
季明缓了缓气息,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床榻。
“柳娘是被烧死的,按天道因果,她有权找放火的人讨债。可万小姐的魂魄被地府扣住了——人躲在阴间,柳娘碰不到;阳间肉身还活着,又杀不得。血债没人偿,怨气就只能一直涨,把个寻常怨魂养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陆岑垂眸拭去剑上黑渍。
季明把铜钱妥帖收进荷包,瞥了眼一旁心神惶恐的万家主:
“过几日你若想靠超度、破财赎罪化解,花费的功德与代价,便是如今数十倍都不止。”
万家主双腿一软,颓然靠在残损的床沿,望着残破狼藉的卧房,满心悔意无处言说。
1. 横死拘地定则:《度人经·济度死魂品》:水火、刑杀横亡之魂,魂魄拘于殒命原址,七七之内不得擅离死地,受业缘桎梏;柳娘葬身火场却远赴万家,是阴阳秩序崩坏,二人疑虑合乎灵宝经阴律。
2. 火煞腐符原理:阴火属离邪火,阳符以朱砂、正阳之气画就,阳克阴反之阴火蚀阳,《灵宝玉鉴·符箓祛祟门》:火煞厉鬼近身,镇宅正阳黄符焦朽碎裂,对应文中灵符被抓碎、黑气蚀砖。
3. 冤债不可擅杀天规:《灵宝玉鉴·冤业解度篇》:枉死厉鬼身负生前血债,天道赋其索冤之权,修士无正当缘由强行灭杀冤魂,背负业障受天刑,故二人只困不杀、优先化解因果,为灵宝派正统度鬼准则。
免责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创作,文中引用《正统道藏》《灵宝玉鉴》等古籍相关易学、道教典籍内容仅作为文学素材进行艺术加工与剧情改编,各类卜卦、凝血施术、阴魂规制等法术描写全部为架空杜撰,并非正统宗教教义、实操功法,不可参照模仿实践,本文内容不宣扬封建迷信,也不代表真实宗教与客观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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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问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