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娘

二人出了闺楼,陆岑把黄符就着窗边残破窗框细细加封,将先前阴物破窗而入的破绽尽数封堵妥当。又认真观察了整体房屋,才松了口气。

季明倚在廊边,把玩手里沾了黑气的铜钱,目光时不时瞟向堂屋方向。

等陆岑收了符纸,二人并肩折返大堂。

“你准备从何查起?”

“查他家里人,不然我卜一卦?”

万家主正坐立难安,来回踱步,见二人进门,连忙起身迎上。

“二位仙长,小女那边……”

陆岑微微落座,开门见山。

“令嫒魂魄被拘,我们想问几件旧事。她从小到大,幼年可有异状?譬如常无故昏睡、夜半自语,或是偶遇怪事?”

万老爷眉头紧锁,沉吟半晌。

“幼年落水被仙长救下之后,看着一直安稳,唯独偶有梦魇,时常在梦里与男子相伴游玩,我只当孩童噩梦,没放在心上。”

季明指尖敲着桌沿,漫不经心插话。

“难怪,估计是那时候结的因,等结了果师尊才叫我来。”

陆岑侧目看他一眼,没反驳。

万家主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

“那家师可告诉仙长,解决之法?”

季明摇了摇头,随后顺势话锋一转:“法子暂且后议,府上大公子收到怪信一事,还请细说。信件从何而来?收信之后,他举止反常在何处?”

万老爷喉头滚动,长叹一口气。

“书信凭空落在院中石桌上,无署名无落款。犬子看完整日闭门不出,沉默寡言,夜里总独自对着空处说话,问他信中内容,半句不肯吐露。”

陆岑正色:“令郎如今身在何处?”

“锁在偏院厢房,派人日夜看管。”

季明把铜钱揣回荷包,抬眼:“先去见见这位收信的大少爷,答案多半全在那封怪信里头。”

“信你们没看过?”

“我等凡人自当不敢再拆开查看,信在犬子房里,我叫下人带你们去取。”

万家主当即唤来贴身小厮,吩咐几句。小厮躬身领命,在前引路,二人紧随其后,往大公子居所走去。

院内回廊曲折,青砖地面落着零星枯叶,两侧院墙爬满干枯藤蔓,暮色沉落,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虫鸣。

刚靠近西侧院墙,墙面忽然传来“嗤啦、嗤啦”的细碎响动,像是尖利指甲,一下下剐蹭青砖。

带路小厮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慌忙缩到陆岑身后,牙齿不停打颤。

季明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陆岑抬手按住腰间符箓,目光落向斑驳外墙。

刮墙声响断断续续,绕着院墙缓缓挪动,迟迟不肯停歇。

陆岑低声:“莫慌,区区阴物在外窥探,我去灭了它。”

季明连忙阻拦:“先取信件要紧,它一时闯不进来。”

陆岑皱了皱眉头。

“不杀了它永绝后患?”

“它们目标还是万家小姐,贪恋肉身生机,打着鹊占鸠巢的主意,杀不完的。”

小厮哆哆嗦嗦点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三步一回头,时时刻刻提防墙外动静。

走出小段路程,季明忽然开口。

“你那符箓管用不,万一……”

陆岑一脸黑线。

“总归比道友方才炸在手里的符箓管用些。”

两人停下脚步,静静对视,晚风卷着院外细碎刮墙声,缓缓掠过檐角。

“两位仙长,要不我们还是先取信件吧。”

季明轻哼一声,抬步跟上小厮,动身去往厢房取信。

陆岑缓步紧随,目光却始终凝在方才异响的墙面,留心墙外动静,片刻后亦是一声轻哼,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到屋内,桌案正中平放那封黄笺。季明伸手拿起信纸,转头看向小厮。

“此信阴气缠体,拆阅恐有凶险,你先行回大堂报信。”

小厮本就满心惶恐,闻言不敢多留,慌忙躬身快步跑远。

房中只剩二人,陆岑眉头微蹙,满眼疑惑望向季明。

“你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没?”

陆岑不明所以看着季明。

季明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眸光微沉,缓缓道出两处违和疑点。

陆岑抬眸看他,静待下文。

“第一,我们入府至今,万家主从头到尾只急着救女儿,绝口不提这封怪信,刻意压着长子的怪事不查。”

季明指尖轻轻叩了叩泛黄信纸,语气清冷。

“第二,世俗大户人家,向来重男嗣、疼长子。长子撞邪、得怪信、举止疯癫,按常理该第一时间请仙长勘验。”

“可万家主反其道而行,先藏信、先瞒事、只让我们查女儿。”

他抬眼看向陆岑,一语点破关键。

“这家里,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屋外墙外,细碎刺耳的刮墙声断断续续,阴寒气息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房间。

“除非这两件怪事是同一件事?所以他让我们解决其中一件就好了。”

“也许是,我也不知道。”

陆岑看着季明手中的信。

房中只剩二人。季明指尖挑开封口,与陆岑并肩俯身,一同铺开信纸。

纸面泛黄发潮,墨色淡褪,字迹绵软,像是女子手笔。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月初九,老地方,桃花开了,你来不来?”

落款:柳娘。

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就这么一句。

季明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眉头微皱。

“……就这?”

陆岑没说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对着烛火照了照,没有夹层,没有暗语。

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邀约信。

“这有什么好疯的?”季明把信纸搁回桌面,指尖在“柳娘”二字上轻轻叩了叩。

陆岑沉默片刻。

“要么,信有问题。要么,看信的人有问题。”

季明抬眼看向门外,暮色更沉了。

“去见见那位大少爷。”

二人走出厢房,往偏院行去。身后窗缝里,那股阴寒气息迟迟不散,像有什么东西,还在等着。

二人没走多远,隔壁锁闭的隔间里,忽传来断续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萎靡。

季明抬手示意陆岑止步,放轻脚步凑到木格窗边。

窗内,衣衫凌乱的万家大公子蜷缩床角,双目空洞,反反复复念叨“桃花、柳娘,我没来……”

守在隔间门外的两名家丁见二人走近,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见过二位仙长。”

季明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把门打开,我们进去问话。”

家丁不敢迟疑,连忙取出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铜锁,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的木门响动在寂静的偏院格外刺耳,昏暗的房间瞬间涌入廊间的暮色。蜷缩在床角的万家大公子本就神经紧绷,闻声骤然受惊,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整个人死死抱住膝盖,浑身发抖,嘴里慌乱呓语不止。

“别来找我……不要过来……”

他数日被阴魂日夜纠缠,心神早已濒临溃散,见有人推门而入,本能生出极致畏惧。

陆岑缓步上前,神色平和温润,无半分压迫戾气。他周身道袍清雅,仙韵安稳,柔和气场缓缓铺开。

大公子慌乱躲闪的目光扫过二人身上正统道袍,看见衣袂间隐现的清净道气,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稍稍松动几分。

他知道,来的是修道之人,不是那夜夜寻他的阴魂。

季明见状,缓缓蹲下身,与蜷缩床角的公子平视,语气平静温和,不带审问的凌厉。

“我们是来解你灾厄的。你夜夜梦魇、闭门疯癫,是不是和一个叫柳娘的女子有关?”

这句问话轻轻落地,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公子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剧烈滚动,压抑多日的恐惧与悔恨彻底崩塌,终于哽咽着道出所有隐情。

“是……是柳娘……”

“三月初九那日,我与怡红楼的柳娘早有相约。她说楼外桃花盛开,邀我前去相聚。我本已备好车马,临出门却被家中急事死死绊住,终究没能赴约。”

他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尖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那时顽劣轻浮,只当是寻常风月相约,一次失约而已,转头便抛在了脑后,连一句解释都未曾留下。”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那一夜,怡红楼突发滔天大火,整座楼宇焚烧殆尽,楼中无人逃生……她,活活烧死在了那场火里。”

“是我失约,是我负了她……她不甘心,所以回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内气温骤降,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院墙外,那断断续续、尖利刺耳的指甲剐墙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万家大公子闻声浑身猛地一缩,慌忙埋首蜷进被褥里,牙关磕碰哒哒作响,整个人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放声,只剩细碎的呜咽。

“来了……柳娘寻过来了……”

陆岑缓步上前,轻声安抚受惊蜷缩的公子,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安神黄符,塞进他掌心。

“符随身收好,今夜可保安眠,暂阻阴魂近身。”

大公子紧紧攥着符箓,如同攥着救命稻草,慌乱的心神总算安稳些许。

方才蹲身问话的季明目光落向公子额头,目光骤然一凝。

那眉心正中凝着一团墨色黑气,浓得如同泼洒的墨汁,死死缠在皮肉之间,是怨气长期盘踞缠身之兆。

季明不动声色,没当场点破,与陆岑辞别守院家丁,转身踏出隔间。

行至廊下,院外刮墙的声响已然隐去,暮色浓稠压在屋檐。

陆岑皱起眉头:“柳娘执念缠身,只纠缠长子,为何让我们先救万家小姐?”

1、头七:取材《正统道藏·太上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人死首七魂魄飘摇未定,寿终亡魂多被接引转世,含冤横死者执念缠身,容易滞留阳间纠缠尘缘。正统典籍没有鬼魂凭空寄信的记载,信件设定为文学改编。

2、印堂黑气:参考《太清神鉴》《神相全编》,印堂汇聚一身元气,气色黑沉凝墨,在传统相学中代表阴邪缠身、元气受损、魂魄不宁,是古时判断鬼魅扰人的相法依据。

3、阴魂借身:据《云笈七签》《三命通会》,枉死阴魂受天地规则束缚,不能随意夺人躯体,优先寻找八字气场相合者,若对方体虚魂魄薄弱,便可慢慢寄居肉身,即民间所说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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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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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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