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随着陆岑穿过正堂,步入内院。
内院的景象比前堂更为压抑。回廊曲折,两侧厢房的窗户紧闭,窗纸贴着符纸,与红灯笼相映,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是腐烂的花朵,又像是陈年的脂粉。
“万小姐的闺房在何处?”季明低声问。
“前面。”
“他们家人不跟来?我们两个陌生人进人家闺房?”季明又压低了声音。
“不能。你看到就知道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小楼矗立在庭院深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与周遭的压抑格格不入。楼前种着一株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却挂着几朵残红,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这里。”陆岑停在楼前,“万小姐名唤万芷,年方十七。昨晚梳妆时忽然昏倒,至今未醒。郎中来看过,说身体健康。”
“你来看过?”
“看过。”陆岑的声音平淡,“她的魂魄不在体内。”
季明心头一凛。
“离魂?”
“差不多。常规招魂的法子我试过,没用。道友可以再看看。”
季明正要追问,楼内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手指轻轻叩击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棂后面,慢慢敲着。
季明抬手按住袖中符箓,没有动。他看了陆岑一眼。陆岑也听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那声音停了。
然后,窗缝里渗出一缕黑烟。很淡,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墨汁,一点一点往外溢。
季明压着符箓的指尖微微收紧。
黑烟越聚越多,在窗棂边缘凝成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黑,正一点一点往里探。
季明没动。他在等。
那只手忽然加快了动作,猛地扒住窗框——
就在这一瞬间,季明抽出符箓,指尖一弹。
符纸没飞出去。在他指间炸了。
“……操”
火光炸开,气浪推得季明往后一仰。
陆岑反应极快,广袖一拂,挡在面前。月白道袍的袖口被气浪掀起,一道淡青色的光纹在衣料表面漾开,像是石子投入静水,荡出一圈圈涟漪。转瞬即逝。
季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余光瞥见那道涟漪。他微微一怔,那衣服上,有法阵?
炸符?符箓打湿了?来不及多想。陆岑已经动了。
月白道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残影,瞬息间已掠至楼前。右手并指成剑,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指尖迸射而出。
“嗤——”
金光触及那只手的刹那,指尖像是被火烧到一般,猛地缩回。窗户“砰”地一声合拢,震得整栋楼微微颤动。
正堂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万家众人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赶来。
陆岑落在楼前,月白道袍上沾了几点焦黑的痕迹。他回头看了季明一眼,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季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半边脸黢黑,头发冒着几缕青烟。
万家众人挤在月洞门口,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映出一张张煞白的脸。
季明正仰头往上看。
屋檐上,一道月白身影正与一团黑影缠斗。
那黑影贴伏瓦面滑行,落地无声,只掠动时偶尔带落细碎瓦屑。它全然不与陆岑的金芒正面对撞,只凭借诡谲速度不断闪避周旋,一味拖延,毫无强攻之意。陆岑指尖道芒凌厉利落,数道金光擦着黑影边缘劈落,刃风削得青瓦起白痕,碎瓦簌簌坠落。
万家众人屏息伫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季明立在院中仰头观望,二人缠斗速度极快,他只能勉强捕捉到金光流转的轨迹。可他看得分明——这阴物全程避战,不攻不搏,唯一的目的就是耗拖时间。
它在拖什么?
季明眸光微沉,下意识扫向月洞门的人群。
就在这瞬息空档,黑影骤然变招。
它舍弃缠斗的陆岑,猛地调转方向,张口对着人群方向吐出一团浓稠黑雾,阴气刺骨。
陆岑神色骤变,即刻回身拦截护人。黑影趁他回身的破绽,枯黑干瘪的鬼爪骤然探出,直抓向他后背要害。
指尖堪堪触碰到道袍布料的刹那,衣内暗藏的八卦法阵骤然亮起,金芒内敛却刚猛至极。
“轰——”
沉凝的道力轰然迸发,黑影整团阴气被狠狠震飞出去,黑雾剧烈翻涌翻腾,在空中倒掠数尺。荡开一阵阴冷刺骨的阴风,它残存的阴气怨毒一卷,深深盯了院中二人一眼,随即遁入沉沉夜色,瞬息消散无踪。
陆岑落稳,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黑雾已经被季明拦下了。
六枚铜钱悬在半空,将那团黑气死死锁在中间。铜钱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黑气就缩一分。
季明嘴角微扬,手指微微发颤,但那六枚铜钱始终稳稳地转着。
陆岑看了那铜钱一眼。没说话,但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黑雾越缩越小,最后被压成一团拳头大的浊气,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季明松了口气,伸手一招。六枚铜钱叮叮当当落回掌心,那团黑雾也随之消散。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钱币上沾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被烟熏过。
“跑了。”陆岑走过来。
季明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吗?”陆岑问。
“看清楚了。”季明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敞的窗户,“衣服上的法阵,两道。”
陆岑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我说那东西,不是我衣服。”
“哦。没看清。太快了。”
楼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黑烟,只有摇晃的灯笼。
万家众人挤在月洞门口,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陆岑转过身,对着月洞门的方向拱了拱手。
“诸位还请回大堂。我在那里设了法阵,此处无暇顾及。”
众人听了,纷纷转身往回走,脚步又急又碎。只有万家主还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
陆岑又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尽我所能。”
万家主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季明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道友刚刚那符?”
“不好意思,沾水了。”
“如此鲁莽,钟山都是你这样弟子?”
季明头一偏,半肿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到处都贴了符,就二楼窗户不贴。道友想引狼入室?”
陆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片刻才道:“且不言。且过。进来看看吧。”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半步。
季明也算顺着陆岑给的台阶往下了,迈进门槛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屋檐。瓦片碎了几块,月光从缺口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白惨惨的。
他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木门合起,隔绝了院外零星灯笼余光,小楼内里阴寒扑面而来,和屋外残留的夏夜余热割裂成两个天地。
屋内陈设雅致,描金梳妆台靠在窗边,台上零散摆着半盒胭脂、拆开的玉簪,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唯独靠床一侧的空气裹着先前那股腐烂繁花混陈年脂粉的甜腥气,浓重数倍。
锦帐低垂,层层青纱掩住床榻,帐纹静垂不动,偏生帐底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黑灰阴气,丝丝缕缕缠在床脚流苏上。
万芷平躺在被褥之间,面色莹白近乎透明,长睫安稳闭合,呼吸平缓绵长,瞧着与熟睡之人别无二致,全然看不出任何的病态。
季明缓步绕至床头,看到万芷,忽然一怔。
红轿里的女人?
难怪他当时觉得眼熟。指尖悬在少女眉心一寸开外,凝神静气探察片刻,眉峰缓缓蹙起。
看来没错,是魂魄离体。刚好和他错过了。早知道就拦下来了。
“有头绪吗?”
陆岑站在旁边,站得笔直,不断看着袖子上的污渍,皱着眉头。
季明沉默了片刻。
“有。估计不好办。”
“啥办法?”
“你下过地府吗?”
“万姑娘阳寿未尽,魂魄怎么会在地府?”
季明两手一摊。
“地府迎亲,不知道你听过没。”
“……你是说她被带下去了?”
陆岑吐了口浊气。
“你有办法下去不?”
“你没去过?”
“道门中除了你们钟山,谁还和下面的人打交道。”
“多了,只是你不知道。”季明抄着手,看着陆岑。
陆岑沉默了一会儿。
“有办法就下去要人吗?”
季明白了他一眼。
“你当那里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回就回?还抢人?”
“他们才是抢人。万姑娘阳寿未尽。”
陆岑没说话,目光落在床榻上。万芷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稳,面色如生。看起来不像被抢走的,像是自己走的。
“那你有办法下去吗?”陆岑问。
季明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铜钱,上面还沾着淡淡的黑色痕迹。
“有。”他说,“但下去之前,得先把上面的事弄清楚。”
“什么事?”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今天。”季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位大人可不是随便挑的。”
1、铜钱镇煞
古人以五帝钱驱邪源自秦汉方术、后世民俗演化,铜钱经万人经手、流通聚阳气,道教借钱币阳气镇压阴秽,属于民间民俗信仰,无现实神通。季明六钱锁黑气,是传统方术常见设定。
2、宅院厢房贴符、闺楼海棠
古时大户宅院贴符箓护宅是明清乡间习俗;海棠栽于闺院始于唐宋,海棠谐音“断肠”,民间风水里不喜女子居所孤植单株海棠,附会阴邪聚气之说。
3、民间阴婚、少女无故昏睡离魂传闻
冥婚(阴婚):商周萌芽、汉唐兴盛,宋元明清民间盛行配亡婚。古人遇少女莫名沉睡不醒,多传言被阴差娶亲,大量记载在各地地方志、明清志怪笔记,是古时医疗落后催生的民俗传说。
本章铜钱封煞、宅院贴符、阴婚夺魂桥段,全部参考明清地方志与民间民俗。五帝钱镇邪、孤海棠招煞、少女昏睡配冥婚,都是古代民间广为流传的风俗传说,书中怪异现象设定科普,仅作文学演绎,不涉及封建迷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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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钟山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