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这次下来是为了什么事?你师姐最近闭关,可没时间下来给你擦屁股。”
云汐放下扇子,撑坐在柜台上,打了个响指。店内亮起幽暗的火焰。
季明正了正神色。
“这次主要是我师父让我下山,帮一个名叫万芷的姑娘渡劫。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阴差接走了。最近有哪位大人物娶亲吗?”
云汐颠着手中的铜钱。
“哎呀,那可麻烦了。你猜猜谁娶亲呢?”
季明捂了下脸。
“不会是那位吧,我……”
“猜对了,秦广王。上次你偷跑进来就是被他给发现的,这位阎君和你不对付,你要在他手上要人,怕……”
“我服了,又是他。这人看门狗似的,就知道拿个破本子吓人。没想到还喜欢老牛吃嫩草。”
云汐摆了摆手,掩着嘴笑,声音灵动。
“好了,这话要被阎君听见,你又得去地狱下面走一遭了。你师姐好不容易把你捞出来,你就省省心,这次放手回去吧。”
听到“地狱”二字,季明身子微微一僵。那些画面没有浮上来,但他还是顿了一下。
“我……不行。我要回去了,万家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脸,挂上那副惯常的嬉笑。
“对了云姐,你有啥办法没有?云姐最好了。要是能完成这次任务,我天天给云姐你烧纸钱。”
他往旁边一让,把陆岑推到身前。
“对了对了,这陆兄,太微阁的,老有钱了。他也烧。”
陆岑正默默听着,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
“啊?”
季明赶紧使了个眼色。
“陆道友,对不对?只要能救出万姑娘,我们天天给云姐烧钱,对吧?”
陆岑回过神,整理好神色,对着云汐拱手行礼。
“云姑娘,万家少女魂魄被地府以冥婚拘押,阳间怨魂戾气日渐暴涨,再拖延下去,方圆生灵皆会遭殃。还望姑娘施以援手,我二人定铭记恩情,日后供奉绝不会怠慢。”
“原来是阴司私下妄行冥婚、强拘生魂。”
云汐秀眉微蹙,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话锋一转。
“帮你们倒也并非不行。只不过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想借我的门路办事,总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她目光一转,看向陆岑。
“听闻太微阁在新征城,墨家机关盛行。城中有一件奇瓶,能将液体喷作水珠,姐姐我可眼馋许久了。不知……”
陆岑微微一怔。那东西是阁中近年才制出的新物,在凡间价值不菲,眼下情势危急,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没问题。”
陆岑急忙抢答,时间不等人。
“此物我回阁即刻取来。眼下情势危急,还请姑娘速速相助。新征城之内的珍玩物件,姑娘但有所求,我悉数奉上。”
云汐听了,目光微微一弯,又转头看了季明一眼。
“好了,两个小家伙都这么说了,我不帮都不好意思了。”
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了过来。
“请柬。还有路引。”
季明接过,愣了一下。
“啊?这东西都准备好了?云姐你早就知道了?”
云汐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季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完了,又不跟我说。讨厌你们这些大人,知道又装作啥都不知道,啥也不说。”
云汐放下扇子,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还有十多天,是你的生辰了。及冠了,得懂事。别一天到晚让你师姐他们操心。你那些邪门的方法也收收了,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
季明没接话。
云汐也不再多说,扇子轻轻一挥。一阵迷香无声散开。
“是彼岸花的味道?”
话音未落,二人双双倒地。一缕阴风将他们扶起,稳稳放在地上。
灵体从躯壳中脱出。陆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确认无恙,拱手道:“多谢云姑娘。”
季明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云姐您吉祥,注意身体。”
云汐在身后骂道:“你这小鬼,得了东西谢谢都没有一句。”
季明已经走到门外了,声音远远飘回来,碎碎叨叨的。
“对对对,白眼狼,狼心狗肺,翅膀硬了……死鸭子嘴硬……”
声音越来越远。
二人并肩走在鬼市的街巷中,生魂气息被彼岸花遮得一丝不漏。
陆岑侧头看了季明一眼。
季明没说话,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他低着头,把路引和请柬揣进怀里,揣得很仔细。
陆岑也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酆都城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陆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方才店中那位云姑娘。她与外面那些亡魂截然不同。
鲜活、生动,眉眼间全是情绪,像一簇在阴风中稳稳燃着的火苗。
可这里明明是地府。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加快脚步跟上去。
“季道友才十九岁?”
“不像吗?看着也不能是三十岁吧。”
“不是,我以为你已经及冠了,难怪当时你办名号没立表字。”
季明没接话。走了几步,陆岑又问:“那云姑娘是?”
季明脚步没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生前是我师姐的契姐妹。”
陆岑微微一怔。
“啊?”
季明回头望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
“说白了,便是我师姐的心上人。”
陆岑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两人又默然前行,唯有脚步声在街巷里回荡。
“可她们皆是女子……”
“你是想说女子之间吗?”
季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见丝毫避讳。
“未曾听过这类情谊?”
陆岑也驻足对视,神色坦然。
“有所耳闻,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季明深深看了他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陆岑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声再度响起,不疾不徐,慢慢朝着酆都城的方向行去。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鬼市摊位渐渐稀疏,阴雾愈发浓稠,将周遭景物揉成一片朦胧灰影。远远望去,酆都巨大的城门拔地而起。
黑铁浇筑的城墙高耸入云,墙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泛着冷幽幽的暗光。城门之下,阴兵持戈而立,煞气凛冽。
季明把陆岑那份路引和请帖递给了他。
陆岑随手打开路引,一惊。
《酆都幽冥十殿总司巡检司给引》
今据:大荒都广阳界新征城人士,姓陆名岑,乃太微阁修道之士。
该生潜心清修,与世无争,于阳间山中静修之地,不幸逢山岩崩落、飞石袭身,当场身故。
亡故时辰:阳元岁戌时三刻。魂体纯净,无宿怨、无凶煞、无冤孽缠身。
兹因秦广王府大婚,广邀幽冥四方宾客,该魂受王府相召,特持此引前来赴宴。
许该魂自鬼门关入,经黄泉古道、酆都主街,直行至迎仙殿地界,往来通衢、关津、巡防隘口,凡地府兵卒、鬼神、值守差役,见此路引即刻放行,不得阻拦、盘问、拘拿、惊扰。
此引为阴司官发凭证,仅限持引本人使用,不得转借、涂改、冒用。
有效时限:自入酆都起,计四个时辰,宴罢即行,时限届满引文自行失效。
随行无仆从、无重器、无阴邪异物。
伏望
冥途安稳,来去顺遂
右给付亡魂陆岑收执
幽历中元月初六立
————酆都巡检司押
陆岑走在季明身侧,步伐未乱,指尖却悄悄收了回来,拢在袖中。
黢黑一片,不见光明。
谁在下棋?
他指尖缓缓收拢,将冥笺拢入宽大袖中,表面步伐沉稳如常,心底却掀起波澜。
“怕了?”
季明凑过头,问到。
“救人,岂会怕,我之前卜了一卦,这件事因果最大的还是你,你自己小心。”
季明瞪大了眼睛,卦术他可是全钟山之最,可惜从不自卜,太准了也不是件好事。
“我的劫?”
“不知道,我不精通易术,你可以自己卜一卦。”
“不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季明挥了挥手中请帖回道。
“都有人送这个了,还有啥可怕,死了下来找云姐喝茶,大不了有空跑上去玩玩。阳间,阴间也不过一水之隔。”
“若魂飞魄散呢?”
“好说,回归天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
季明与陆岑递上路引、请柬,兵卒逐一查验完毕,只是颔首示意,便侧身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踏入酆都城的刹那,陆岑下意识绷紧的心神慢慢松弛下来。
他自幼翻阅道门古籍、听师门长辈讲述阴曹,脑海里的地府永远是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处处是刑场与哀嚎,亡魂挣扎不休,满是凄苦肃杀。可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他过往所有认知。
“第一次来?”
陆岑听着话,皱了下眉头。
季明也想到自己说错了话,这地方正常人也不太可能来两次。
“王府就在最前面,你等我一下,我改变下容貌。”
季明走进一个小巷子,再次出来时,陆岑愣住了。
眼前之人仍是季明,眉目轮廓依稀可辨,却比现在的他沉稳了许多。面容清隽柔和,没有少年人的凌厉锋芒,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从容甚至疲倦。唯有一双眸子变幻万千,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散漫笑意。
“……这是你?”
“嗯。”季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吧,大概。”
“你怎么做到的?”
陆岑皱起眉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
“这不是易容,魂魄外形不是定格在死亡那一刻吗?你怎么能……”
“大部分人是,你也见过吊死鬼,是吊死鬼样,但你要解决他执念,也许有其他模样,不是吗?”
季明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
陆岑沉默了。
1.《云笈七签·仙籍旨诀部》
原文:所说阳神者,是纯阳之精英,是元神也,非五脏诸体之神也。元神能生其三魂七魄及诸体之神。
2.《灵宝领教济度金书》
原文:给付亡故某人灵魂,开通冥路,关津无阻,鬼神不拦,迳达冥府,听候轮迥。右符一道,给付某魂收执,随处照验,不得留难。
3.《元始天尊说酆都灭罪经》
原文:一七秦广大王太素妙广真君。
4.《庄子·齐物论》
原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5.《上清灵宝**》
原文:元始符命,时刻升迁,北都寒池,部卫形魂,制魔保举,度品南宫。死魂受炼,生身受度,劫劫长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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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鬼市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