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千米

三千米的检录处在100米跑道的起点,因为阳光太烈,组委会支了个遮阳篷。选手们挂上号码牌,套上马甲,挨个接受检录。

秦醇排在后面,一边热身一边四处张望,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李夏澈的影子。他不禁皱起眉头,说好的后勤保障,怎么还没开跑就临阵脱逃了。

他的视线绕了操场一圈,准备落回前方的登记表的时候,一个身影撞进他的眼中,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江聿行。

大概是天气太热,江聿行平时一直拉到顶的外套拉链,此时已经完全拉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夏季校服。袖子也卷了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

江聿行伸手撩了一把被汗珠浸湿的刘海,手扬起的瞬间就引来一阵细小的惊呼。

秦醇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三五个女生抱在一起,眼神直勾勾地粘在江聿行身上。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爽,想再次看向江聿行时,却被组委会老师的声音拉了回去:“别动,我核对一下信息。高二三班秦醇是吧?”

秦醇回过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师低头在一张表格上登记好信息:“你是最后一组。”手一指旁边的空地,让秦醇去那等着,随后便抬眼招呼下一个人。

秦醇缓步挪过去,瞥了一眼检录处的队伍,全部登记完应该还要一段时间。他又瞥了一眼老师,头也不抬地登记信息,除了叫人在一边等着,似乎不会太在意周围。

他假装安分地站了几秒,转而就望向江聿行的方向。

那人还是刚才那副张扬的样子,站在操场中央发呆。可即便他一动不动,也会源源不断地吸引来异性的关注。

秦醇心里那点不爽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老师,依旧埋头登记。趁着这个机会,他走出了检录区的遮阳篷,径直朝江聿行的方向走去。

江聿行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正想戴上听歌消磨消磨时间,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粗暴地拉上了他外套的拉链,又迅速扯下他挽上去的袖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只见秦醇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江聿行疑惑地问道。

秦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莫名让人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没事,别着凉了。”

江聿行闻言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耳机线不禁攥紧了些,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两人的耳朵却同时钻进了一阵窃笑。

两人顺着笑声看过去,又是那些女生,她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而后捂脸笑得更开心了。

那些女生在笑什么啊?

两个人都一头雾水。

秦醇还没等脑子里的雾散去,就被组委会老师叫了回去,毫不留情地批了一顿:“不是让你站那等着别乱动吗?比赛马上开始了找不到你人怎么办?”

秦醇乖乖地低着头挨骂,手指却不甘心地绞着衣角。

广播里响起三千米即将开赛的通知,检录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秦醇被老师训完,乖乖站回指定区域,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攥过江聿行手腕的触感,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去,眼神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江聿行站在不远处,外套拉链被他拉得严严实实,袖子也乖乖放了下来,原本张扬的模样被遮的七七八八。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刚刚被抓过的地方,一脸茫然,像是还没弄明白秦醇刚才那通莫名其妙的操作。

没过多久,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从看台方向冲了过来。

“江神,快快快,接住!”

李夏澈气喘吁吁地冲到江聿行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一块巨夸张、巨醒目的加油牌塞进他怀里。

牌子是纸板糊的,用马克笔涂得五颜六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秦醇——三千米之王!】

笔触嚣张,配色刺眼,往人群里一站,想不被看见都难。

“我憋不住了,先去趟厕所,你帮我拿着啊!”李夏澈丢下一句话,人已经一溜烟没影了,只留下江聿行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那块跟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加油牌,一脸茫然地对着跑道。

发令枪响,秦醇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步伐稳而有力,呼吸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他无意间往场边扫了一眼,江聿行手上那块刺眼的加油牌瞬间涌入他的视野。

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心里瞬间被一种隐秘的、独占似的爽快填满。

他收回目光,脚下像生风了一样,跑得更快更有劲了。

前三圈,他一直稳稳占据第一的位置。风从耳边掠过,他能隐约听见看台上的喧闹,目光却总往一个地方飘。

江聿行就站在警戒线外,手里还拿着那块傻气十足的加油牌,明明一脸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秦醇心里越发笃定,第一名胜券在握。

最后一圈,弯道,变故突然发生。

一道身影突然从外道猛地斜插过来,是凌肖。

对方没有留半点情面,肩膀狠狠往秦醇这边一靠,力道又快又狠。

秦醇重心一歪,为了不摔跤,他下意识往旁边避让,整个人瞬间被挤到了外道。

外道距离更长,步伐一乱,原本地节奏直接被打断。

他咬牙想重新切回内道,可凌肖像是算准了他的意图,每次都用身体卡位,把路堵得死死的。动作不明显,却足够阴人。

秦醇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水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拼尽全力加速,可距离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冲线的那一刻,凌肖先一步压过终点,秦醇第二个到达。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又干又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满心的稳赢成空,只剩下一股憋闷堵在胸腔里,挥之不去。

“醇哥,醇哥你没事吧!”李夏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往阴凉处带。

“怎么样啊?第几名啊?跑这么快,肯定第一吧?”

秦醇垂着眼,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也不想说。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手,对着一脸期待的李夏澈,安静地比了两个弯曲的手指。

一个清晰的数字,2。

李夏澈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多问,只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水递纸巾。

秦醇没接,微微抬起眼,越过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望向了不远处。

江聿行已经放下了那块加油牌,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下,没有抱怨,没有调侃。

只有一双眼睛,稳稳地、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秦醇那颗又闷又堵的心,莫名就轻松了一下。

秦醇转回头在石阶上坐下,弯着腰直喘气,额前的碎发完全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看着有点狼狈,又有点让人心尖发紧。

李夏澈在旁边手忙脚乱,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纸巾,叨叨着“没事没事第二也很厉害。”,却被秦醇的低气压弄得不敢多话。

一阵脚步声靠近。

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了秦醇面前。

秦醇缓缓直起身,刚抬眼,就撞进江聿行的目光里。

“还好吗?”江聿行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秦醇别开脸,喘匀了气才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死。”

江聿行没被他这副刺头的模样刺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刘海和泛红的耳尖上,安静地看了两秒。

一旁的李夏澈连忙把刚拧开的矿泉水递过来:“醇哥,喝水喝水……”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江聿行自然地接了过去,递到秦醇面前。

秦醇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江聿行的手心,一触即分,两人都像是没察觉一样。

秦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疼的喉咙,憋了许久的闷意总算散了一点。

水珠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湿痕。

江聿行的目光落上去,又很快移开,低声问了一句:“很累?”

秦醇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原本想嘴硬说不累,可对上江聿行那双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突然拐了个弯。

他闷闷地、极其不情愿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江聿行没再多说,只是在秦醇身边轻轻坐下。

石阶被太阳晒得还有余温,两个人挨得不算近,却也不远,空气里飘着青草、汗水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操场那边依旧喧闹,欢呼声、广播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可落在他们这片小小的树荫里,却无比安静。

秦醇侧着脸看地面,一口一口慢慢喝水,不敢转头。

他能感觉到江聿行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耳根一直发烫。

两人就这么一直沉默着,谁也没先开口。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又有些尴尬。

李夏澈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空气快要凝固了,憋得他难受。他张了张嘴,刚想出声打破僵局:“那个……”

刚一开口,秦醇忽然斜过来一眼。眼神没多凶,却带着无比清晰的警告。

李夏澈瞬间领会,脖子一缩,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一溜烟跑了,临走还不忘贴心地把那块花里胡哨的加油牌一起拎走。

这下,树荫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又沉默了片刻,江聿行才轻声开口:“最后一圈,凌肖故意卡着你对吧?”

秦醇指尖一顿,他没想到江聿行看得这么明白,连凌肖那点不明显的小动作也看得一清二楚。

被人点破委屈,反而更有点绷不住。他抿了抿唇,语气还是有点冲,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点闷:“嗯,不然他跑不过我。”

“嗯。”江聿行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安慰,“你比他快。”

简单四个字,轻轻砸在秦醇心上。

秦醇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脸颊往阴影里又埋了埋,不想让对方看见他有点发烫的脸颊。

江聿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一句话也不多说。秦醇慢慢把头转回来,余光能瞥见江聿行的端正侧脸,乖乖的。

秦醇心里那点因为比赛输了而憋闷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故意把矿泉水瓶捏出一点声响,侧过头问:“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江聿行被他问得微微一怔,目光像是来不及收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喉结轻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

他向来不擅长应对秦醇这种直白又带着点逼问的语气,只能被动地接招:“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秦醇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往他那边倾了一点,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缠,“刚才我看你,站在那儿举着那块牌子,很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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