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听出了何洋话里的暗示,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响,头也不抬:“没空。”
“你没个屁的空,”何洋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软硬都不吃的德行,笑骂道,“竞赛都比完了,金奖都捧回来了,你还忙什么?”
“忙学习。”秦醇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分给讲台前的人半分,依旧盯着摊开的书页。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哄笑。他这种天赋型选手“忙学习”,简直是对在座寒窗苦的各位的侮辱。
何洋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气笑,懒得再跟他犟,干脆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江聿行:“那聿行呢?你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江聿行轻轻动了动右手,纱布已经拆了。只是虎口处还留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他抬眼看向讲台:“差不多好了。”
“那就好。”何洋点了点头,顺势开口提起运动会的事,“要不要报个轻松点的项目?为班级出份力,也不用太累。”
江聿行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坦然开口:“不了老师,我体能不好,就不勉强参加了,到时候帮大家写写加油稿吧。”
何洋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的拒绝,随即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讲台:“行,那加油稿就交给你了,咱们班的气势,可就靠你的文笔撑着了。”
江聿行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我会尽力。”
加油稿的事情解决了,何洋的目光又移回到秦醇身上,指尖一点,一副“非你不可”的模样:“聿行体能不好我信,秦醇,你说什么也得给我报一个。”
秦醇翻书的手顿住了,眼底渐渐漫上一层不耐烦,抬头时眼神还带着几丝没散的懒怠,却拗不过何洋的笃定。他把书一合,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妥协:“行行行,报报报,报什么?”
“随你便,”何洋见好就收,立刻收回手指,“短跑、长跑、跳高,随便你挑。”
秦醇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江聿行,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闷闷应了一声:“随便…您老看着办。”便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整个人缩在课桌后,一副再也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何洋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重新板起那张严肃的脸,敲了敲讲台:“运动会的事就通知到这里,马上期中考试了,别一门心思全扑在运动会上,学习才是正事,要是谁分心考砸了,赛后我挨个算账。”话音落下,他翻开课本,开始正式上课。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秦醇埋在臂弯里,听着身边江聿行轻轻的翻书声,笔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原本烦躁的心,竟然奇奇怪怪地平静了下来。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裹着青春的热闹气息飘在教室里,体育委员抱着一沓报名表在过道里来回穿梭,不少同学已经围上去报了几个擅长的项目,喧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醇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后背上,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被他自动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直到桌边传来“咚”的一声响,冰凉的塑料触感贴上他的后颈,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李夏澈嬉皮笑脸地把贴到秦醇后颈的冰汽水搁在桌角,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桌面往下滑,他凑到秦醇课桌旁,胳膊往桌沿一搭:“醇哥,今年三千米还是你吧?”
秦醇摸了摸被冰得发麻的后颈,抬眼瞪了他一下,随即嫌烦似的摆了摆手:“不跑,累死了,谁爱跑谁跑。”
“那没办法啊,”李夏澈摊摊手,一脸狡黠,“平时测试你的成绩最好,你不跑谁跑?上次体测你可甩了第二名半圈呢。”
秦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挠成了鸟窝。
他重新趴回臂弯,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敷衍:“无所谓。”
李夏澈眼睛一亮,顿时笑了,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得嘞!那我去体委那给你报了啊,到时候我给你当后勤,毛巾和水什么的全都备齐,保证让你舒舒服服拿第一。”
秦醇没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淡淡的“嗯”,算是乖乖认了这桩事,李夏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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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的复习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整个学校都被一种紧绷的氛围裹着。
第一考场坐的全是年级里排的上号的学霸,秦醇踩着最后一遍铃声进来,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江聿行已经在靠门的位置坐着了,正低头写着什么。
秦醇的位置在他后面,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少年的发顶柔软干净,他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陷在椅子里,单手撑着下巴发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聿行的背影上,半天都没挪开。
前几场考试都很顺利,秦醇依旧保持着他独特的考试节奏,别人还在埋头苦算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整张卷子,连检查都懒得检查,就开始放空。
交卷铃一响,他就把答题卡往前一递,然后回到座位上趴着睡觉。
耳边充斥着各路学霸激烈讨论的声音,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自动屏蔽这些噪音。半睡半醒间,他看见江聿行的背影,要么看下一科的资料,要么就埋头写字。
自从江聿行自告奋勇接下写加油稿的任务,这人就像多了个固定的功课,一有空闲,本子和笔就不离手。
秦醇趴在臂弯里,眯着眼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莫名好奇:他到底在写什么?加油稿吗?能写这么久?
这点好奇刚冒出来,就被他铺天盖地的困意压了下去,却依旧在他心里轻轻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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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依旧热闹,蒸腾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也有不少人攥着知识点小册子,一边扒饭一边为下午的考试临时抱佛脚。
李夏澈端着满满一盘饭菜,一屁股坐在秦醇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腿,刚想开口抱怨考题太偏,就瞥见了一边低头翻书一边在人群里找空位的江聿行。那副眼镜后的眼睛几乎快黏在书页上,连走路都心不在焉。
“江神,这儿!”李夏澈立马扯着嗓门挥手把人喊了过来。
江聿行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抬眼看过去,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江聿行坐下后就更加毫不掩饰地翻书复习,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过,筷子悬在半空,视线却牢牢锁在书页上。
其余两人一边扒饭一边盯着他。
李夏澈嚼着饭,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江神,要不你…先吃饭?”
江聿行这才抬起眼,扫了一圈盯着自己的两人,尴尬地点了点头。他刚想把手里的复习资料放在桌上,秦醇就伸手把书抽了过去。
“你干什么?”江聿行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侧的秦醇。
秦醇没看他,随手把书放在餐桌边缘,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平淡:“某人不专心吃饭,把油搞到桌子上了,直接把书放上去,你的宝贝复习题可就受苦了。”
江聿行低头一看,桌面上确实有一小块油渍,他接过纸巾擦了擦,抬眼看向秦醇,低声说了句:“谢谢。”
秦醇没回答,只是低头扒拉了一口碗里的米饭。
下午的数学考试,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刚开考没多久,那个年轻的监考老师就搬了条凳子坐到了门口,大概是觉得教室里太闷了,想吹吹走廊的穿堂风,她翻着手里的备用卷,一脸悠闲。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低声问江聿行:“同学,你有多余的笔吗?借我一支。”
江聿行愣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料到监考老师会找考生借文具。他随即低头翻了翻笔袋,找出一支黑色水笔递了过去。那老师接过笔,笑着道了声谢,低头在手中的卷子上写写画画起来。
没过多久,那老师又开口了:“同学,能再借张草稿纸吗?”
秦醇原本正专注于一道难题,听到这话不禁好奇地抬头望过去。他能感觉到江聿行似乎有点不耐烦了,那人握着笔的手指攥紧了,肩膀也绷直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撕了一张草稿纸递过去。
这一幕让秦醇在心里暗笑,这家伙不耐烦了,居然也不会给别人甩脸色。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考场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舒气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监考老师收完答题卡,把借的笔放回了江聿行的桌面上,随口道了声谢。
江聿行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笔杆,那只笔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路截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秦醇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眸里。
“你干什么?”江聿行再次问出这句话。
秦醇没回答,指尖转着那只黑色水笔,凑到眼前细细端详。笔身是简单的黑色,没有任何图案,朴素得很。他转了两圈笔,抬眼对上江聿行略带不解的目光,嘴角挑着点懒懒散散的笑,半天没吭声,就这么拿着笔,站在原地。
江聿行看着秦醇手里转个不停的黑笔,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秦醇,把笔还我。”
秦醇没动,他垂下眼皮看向那只在面前摊开的手,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像是被拨动了什么开关似的,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哑,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促狭。
下一秒,他捏着笔尾的手腕一转,冰凉的笔身便抵上了江聿行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算是轻的,笔尖顺着下颌线的弧度微微上抬,强迫对方仰起脸来。
江聿行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片后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里映出秦醇那张带着坏笑的脸。不过几秒,那点无措和茫然就被他压了下去。
“……”江聿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秦醇本来只是想逗逗他,看着他这副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正得意着,却见江聿行眼底的波澜迅速平息,又变回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笔身更贴合自己的下颌,然后抬眼直直看着秦醇,开口问:
“好玩吗?”
“……”
这回轮到秦醇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江聿行会生气,会躲开,甚至推开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反问。
秦醇举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脑子里一片空白。
趁着秦醇失神的间隙,江聿行抬手轻轻一抽,指尖微微颤抖地拿回了自己的笔。他动作自然地将笔塞进笔袋,拉上拉链,全程再也没看秦醇一眼。
可秦醇却再也回不过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