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秦醇自己先僵了一瞬,耳尖的热意又往上攀了攀,飞快地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只留下一个发烫的发旋对着江聿行。
臂弯里的黑暗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却仍能感受到江聿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烫得惊人。
桌面传来极轻的敲击声,秦醇没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嘴角却不争气地松了松,他确实没再摆出抗拒的姿态。
前排的李夏澈回头瞥见这一幕,刚想凑过来问点什么,就被秦醇冷不丁看过来的眼神吓了回去,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做题。心里不禁嘀咕:刚才还跟吃了炸药似的,这么快就和好了?江神也太厉害了。
过了没一会儿,秦醇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耳尖那点薄红还没散干净,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想掏出耳机来听歌散散心,指尖却先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正是上午林娜雅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粉色的包装纸被攥得有些发皱。
秦醇垂着眼,指尖一捻拆开了糖纸,把糖丢进嘴里,浓浓的草莓味在口腔里漫开,确实挺甜。
他含着糖,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江聿行,对方正低着头认真填写着物理竞赛的报名表。
秦醇挑了挑眉,俯身凑过去,糖块在舌尖转了个圈:“你要报?”
江聿行抬头,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表格,轻轻点了点头:“嗯。”
秦醇盯着他看了几秒,舌尖顶了顶嘴里的草莓糖,像是在做什么小小的决定。下一秒,他直接站起身,径直朝着林娜雅的方向走过去。
林娜雅早就注意到那边的动静,看见秦醇走过来,眼底立刻浮起戏谑的笑意,故意慢悠悠地翻着报名表:“哟,这不是说‘随便’的那位吗?”
“闭嘴。”秦醇打断她,耳尖那点红又浮了上来,“表。”
林娜雅被他这副又别扭又傲娇的样子逗笑,不再调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给他,还不忘叮嘱一句:“填好记得按时交,别再丢三落四了。”
秦醇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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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当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秦醇在考场外遇见江聿行时,对方正低头检查着准考证,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眼。
“紧张?”江聿行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秦醇把准考证在指尖转了个圈。
江聿行淡淡地笑了笑:“我不紧张。”
“我也不。”
考场设在市一中实验楼,秦醇随便找了个座位,刚把笔袋放下,就听到一道令他生理性厌恶的声音。
“秦醇?”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凌肖穿着熨贴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一副游刃有余的散漫模样。他径直走过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秦醇的肩膀:“今年不弃赛了?”
秦醇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凌肖踉跄了半步:“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凌肖揉了揉手腕,笑得意味深长,“去年你突然退赛,我可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呢。”他说着,故意提高音量,“毕竟去年那个第二名的奖杯,拿着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秦醇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凌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还没等他反应,秦醇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走廊拐角。
“你干什……”
“你知道我去年为什么弃赛吗?”
秦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瞥了眼走廊另一端,江聿行正站在那里,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着这边。
现在没法解释。
秦醇收回视线,盯着凌肖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因为我发现某人在我的实验器材上动了手脚,而我‘碰巧’看到了全过程。”
凌肖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是我没举报,”他一字一顿,“因为我想看看,偷来的第二名,能得意多久。”
凌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你没有证据。”
“你确定?”秦醇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某张模糊却足以辨认的图片,“实验楼C栋3楼,去年10月23日晚上8点47分,你猜如果我现在发给组委会,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秦醇!”凌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醇收起手机,转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柔,却让凌肖觉得毛骨悚然,“只是提醒你,这次考试,手脚放干净点。”
他走回江聿行身边时,对方正倚在墙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秦醇扯了扯嘴角,“跟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他突然攥住江聿行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置疑:“走了,进场。”
江聿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里那点好奇跟猫抓似的痒着,他转头看向秦醇,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就被秦醇推进了考场。
“坐这儿。”秦醇把他按在靠窗的位置,就在自己座位的斜前方,“别东张西望。”
江聿行还想反驳几句,却看见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袋走了进来,他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把试卷袋展示了一下,便一脸严肃地开始讲解注意事项:“竞赛一共有两项,笔试和实验,实验室在楼上,中间会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现在把笔试的试卷发下去。”
开考铃声响起后,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题目跟常规的试题比起来确实有难度,但对秦醇来说不算什么。
他写了几道题之后,眼神不自觉飘向前排的凌肖,他规规矩矩地坐着答题,好像没有什么小动作。秦醇心里冷笑一声,看来刚才的威胁起了点作用。
考试时间很快结束,铃声响起时,秦醇刚好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扫了一眼答题卡,没有漏填,才把笔给扔下,
他下意识看向江聿行,那人正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放空。秦醇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江聿行。”他走过去,长腿一伸,踢了踢对方的椅子腿。
江聿行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惺忪,抬眼看向他时却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写完了?”
“废话。”他单手撑在江聿行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摸出了一只笔,他愣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最后一道大题,你的答案是多少?”
“0.4T”,江聿行的声音有点哑,“方向垂直纸面向外。”
“一样。”秦醇挑了挑眉。
两人就着草稿纸对了一遍答案,思路出奇的一致。秦醇撑着下巴,看着江聿行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交完卷,两人跟着人流走去休息室,休息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秦醇瞥见凌肖正站在窗边,和一个瘦高个男生讲话,那男生带着黑框眼镜,看着有点面生,不像是他们学校的。凌肖背对着这边,秦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姿态亲昵的反常。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江聿行的声音。
“没什么。”秦醇收回视线,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走了,去实验室。”他站起身,把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掉,“实验部分别掉以轻心。”
江聿行跟上来,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关心我?”
秦醇脚步一顿,耳尖莫名又泛起红晕,“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赢得太轻松。”
到了实验考场,秦醇依旧随便找了个座位,离江聿行不远,隔了两排试验台,刚好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他莫名松了口气,开始检查器材。
电学实验,测定电源电动势和内阻。标准配置,没什么特别的。
实验开始的铃声刚落,秦醇戴上护目镜,指尖刚碰到导线,就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轻响。江聿行的手猛地一缩,实验器材被带得歪倒一片。
秦醇猛地抬头,看见江聿行整个人僵在试验台前,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呼吸明显乱了。
“江聿行!”秦醇摘掉护目镜冲过去,膝盖撞在翻倒的实验台上也顾不上疼。他一把攥住江聿行的手腕,触感一片冰凉,却在碰到对方指尖时感受到轻微的电流震颤,像是静电,却比静电更顽固,带着一点麻痹的余韵。
“松手!”秦醇低吼,另一只手去掰江聿行僵直的手指。
江聿行像是这才回过神,瞳孔轻轻晃了晃,慢慢聚焦在秦醇脸上,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个气音:“……麻。”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动,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秦醇低头检查实验台,伸手去摸电源接线柱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漏电,但电压不高。
“怎么回事?”监考老师冲过来,看见江聿行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薄汗,眉头微蹙,“触电了?”
秦醇没回答,他低头检查江聿行的右手,虎口处已经泛起一片红肿,不严重,只是轻微灼伤,像是被烟头烫到一般。但江聿行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握力明显受损。
“能动吗?”
江聿行试着蜷了蜷手指,动作迟缓:“能动,但是没力气……”
“先送他去医务室”监考老师拍了拍秦醇的肩膀,“这里我来处理。”
秦醇应了一声,扶着江聿行从椅子上站起来。江聿行的右腿还有些发软,整个人小半重量压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比平常急促一些,但已经平稳下来。
“能走吗?”秦醇问。
“……能。”江聿行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失败了,“就是手有点不受控制。”
秦醇抿紧唇,揽在他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路过凌肖的位置时,他余光瞥见那人正在低头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脸关切地站起身:“要帮忙吗?我……”
“滚。”秦醇冷冷地甩下一个字,搀着江聿行加快了脚步。
凌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瞬,又慢慢恢复成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廊里很安静,江聿行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过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还麻吗?”秦醇问。
“好多了,”江聿行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还有点僵硬,“就是没力气,握拳都困难。”
他试着活动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秦醇看着那截苍白的手指,心里那股烦躁越烧越旺。
不是凌肖动的手,那人坐在教室另一侧,全程没离开过位置。
那会是谁呢?
“秦醇,”江聿行忽然开口,“你刚才…跑得好快。”
秦醇脚步顿住了:“什么?”
“我听见你喊我。”江聿行抬起头,脸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然后你就冲过来了。”
秦醇没说话,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他别过脸:“……别多想,换谁我都会过去的。”
江聿行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沉默延续了几秒,江聿行能清晰感受到秦醇揽在自己腰侧的手掌力道,很稳。他指尖微微动了动,感觉被扶着的半边身子都跟着发烫。
他的腿稍稍用力撑了撑地面,脚步稳了些,便轻轻抬手,碰了碰秦醇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腕:“你松手吧,我自己能走。”
秦醇的动作猛地一顿。
揽在他腰侧的手指先是不自觉收紧了一下,像是不敢放开,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指尖慢慢松垮下来,力道一点点散去。
松开手的那一刻,手臂骤然空了,秦醇莫名有点不自在地把手揣回校服口袋里。
江聿行站稳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试着独自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平稳,没有刚才的虚浮。
他回头看向秦醇,少年依旧别着脸,望向走廊一侧灰蒙蒙的窗户。
“真的没事了。”江聿行忍不住轻声补充了一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秦醇这才慢吞吞地把脸转回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硬邦邦地说:“谁乐意扶你,我只是怕你半路摔了,浪费时间。”
话虽然刻薄,但脚步却跟在江聿行身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伸手就能扶住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