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总是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沌感，熬夜补作业的疲惫、早起赶路的困倦、以及重新面对同班同学的微妙尴尬，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江聿行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着最近测验的试卷。他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节奏散漫，带着点没睡醒的拖沓。
秦醇从后门晃进来，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截印花T恤。他经过江聿行座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江聿行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似有若无地痒。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李夏澈从前门冲进来，书包带还挂在肩膀上，整个人扑到江聿行桌边：“江神，周六谢谢了啊，礼物我很喜欢！”
“嗯。”江聿行把试卷收进抽屉，“你喜欢就好。”
“那个耳机真的超……”李夏澈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秦醇面无表情的脸。
“醇…醇哥，早啊。”
秦醇没应声，低头转着笔，黑色中性笔在他指尖翻飞出残影。李夏澈缩了缩脖子，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
江聿行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秦醇恰好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但江聿行注意到，秦醇今天没带耳机，那个几乎长在他耳朵上的白色耳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笔袋里。
第一节是数学课，秦醇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他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呆。讲台上的何洋正讲到关键点，瞥见秦醇居然在听课，连忙敲了敲黑板笑着邀请：“来秦醇，难得你没睡觉，这道题你来做一下。”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地窃笑。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经过江聿行身边时，江聿行听见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黑板上的辅助线画的歪歪扭扭，字也写得龙飞凤舞，但答案确实是对的。秦醇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拍掉手上的灰，走回座位。经过江聿行身边时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
“看懂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江聿行能听见，“小老师。”
那三个字像含着沙砾，磨得江聿行耳尖发麻。他抬头，秦醇已经绕开他坐回座位了。
课间操的时候，江聿行在楼梯口被林娜雅叫住。
“江同学，”她递过来一张表格，“下周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老师让我收，你要参加吗？”
江聿行接过表格，低头粗略扫了一眼：“我考虑一下。”
“你可以和秦醇一起啊，”林娜雅笑着说，“他周末就问我报名的事了，你们可以一起准备。”
江聿行愣了一下，秦醇什么时候那么在意竞赛的事了？他之前可是看心情去的。
“他…报名了？”江聿行问。
“嗯，说什么随便试试。”林娜雅拢了拢头发，“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他没告诉你？”
江聿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关系好？”秦醇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林娜雅，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他单手插兜走下来，经过江聿行身边时，肩膀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江聿行被撞的微微侧身，手里的表格差点脱手。
“秦醇，”林娜雅皱眉，“你干嘛？”
“没干嘛。”秦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聿行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就是觉得，某人跟谁关系都好，一颗糖就能收买，挺厉害的。”
江聿行愣住了。
一颗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又抬头看向秦醇的背影，怎么也理不清头绪，秦醇是在说…KTV那颗橘子糖？
“不是，”江聿行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点困惑，“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秦醇转过身，背靠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只是不好意思拒绝？还是只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换成了一声冷笑，“算了，随你。”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林娜雅一把拽住了校服袖子。
“等等，”林娜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嫌弃，她松开手，在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是粉红色的，画着一颗卡通草莓，“我说秦醇，你至于吗？”
秦醇的脚步顿住了。
“我当时也想给你一颗的，”林娜雅把糖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点粗暴的无奈，“但口袋里就剩那一颗了，江同学不能吃蛋糕，我才给他的。一颗糖你还计较，幼不幼稚？”
楼梯间里突然安静了。
秦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他的耳尖肉眼可见的慢慢变成和包装纸一样的颜色，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心事。
“谁计较了。”他硬邦邦地说，手指却不自觉把那颗糖攥紧。
“你不计较，那你阴阳怪气干什么？”林娜雅翻了个白眼。
江聿行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秦醇攥着糖的那只手上，又慢慢往上移，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
“你…”他轻声开口，“是因为这个？”
“不是。”秦醇回答的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把那颗糖塞进口袋里，带着可以装出来的随意，“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来者不拒的样子。”
“秦醇，”林娜雅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表情，“你脸红了。”
“热的。”
“今天才十八度。”
“……”
秦醇瞥了江聿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狠劲，却又在触及对方目光的时候软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去做操了，”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飞快，“你们慢慢聊。”
“喂，”林娜雅冲着他的背影喊，“竞赛到底报不报名？”
“随便！”
那两个字从楼梯拐角飘上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江聿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背影，还是有点搞不明白，“他……”，他转头看向林娜雅，”到底怎么了？”
林娜雅看着他，表情慢慢从嫌弃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了然。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江聿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江同学，”她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什么？”
“算了，”林娜雅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你自己想吧。报名表周五之前交给我，记得提醒秦醇，他那个‘随便’我可不收。”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江聿行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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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
江聿行端着餐盘，正在人群中寻找空位。他的目光扫过靠窗的那一排，突然顿住。
秦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没动过几口的饭，正低头看着手机，耳机终于重新回到了耳朵上，白色的线垂在颈侧，像是一道拒绝交流的屏障。
“江神！这边！”
李夏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聿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道拽着胳膊拖到了一张四人桌旁。秦醇就坐在对面，听见动静抬起眼，目光在江聿行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垂下去，继续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坐啊，”李夏澈浑然不觉，把江聿行按在秦醇正对面，“今天有糖醋排骨，江神你尝尝……”
“我去打汤。”秦醇突然站起身，餐盘被他带得晃了晃。他绕过桌子，从江聿行身侧走过时，衣角擦过对方的手背，凉丝丝的，和早上那个滚烫的肩膀截然不同。
江聿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打汤窗口的人群里，手里的筷子迟迟没动。
“江神？”李夏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没什么。”
秦醇回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紫菜蛋花汤。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其中一碗推到桌子中央，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江聿行和李夏澈中间。
“醇哥，”李夏澈感动得热泪盈眶，“给我的？”
“自己拿。”秦醇低头喝汤，声音含糊。
李夏澈伸手去端，却被江聿行抢先一步：“谢谢”。
秦醇的勺子在碗里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抬头，声音依旧闷闷地：“不是给你的。”
“哦。”江聿行把碗放回去，“那给李夏澈吧。”
李夏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缩回手，干笑两声：“那什么…我突然不渴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秦醇吃得飞快，碗底见空时江聿行还剩大半。他站起身，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扔，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皱眉。
“醇哥今天怎么了？”李夏澈小声问江聿行，“跟吃了炸药似的。”
江聿行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窗外，秦醇正穿过操场往小卖部走，步子迈得很大，却又在拐角处微微停顿，像是想要回头看一眼，最终却还是走了。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静。江聿行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
秦醇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只露出一个发旋。他的耳机线垂在桌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神，】李夏澈从前排传来一张纸条，【最后那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江聿行接过纸条，余光瞥见秦醇的耳朵似乎动了动。他在纸条上写上答案，却没有立刻传回去，而是又加了一句：【秦醇怎么了？】
李夏澈的回复很快传回来，自己潦草得像是在画符：【不知道啊，早上就这样了，你惹他了？】
江聿行盯着那个“你”字看了好久。
他惹到秦醇了？
什么时候？
他再一次抬眼看向秦醇的背影，对方像是察觉到视线，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
江聿行轻轻撕下一小张草稿纸，犹豫了一会儿，认真写下一行字，把纸条折好，推到秦醇面前。
秦醇的目光落下来，足足顿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把纸条勾到自己面前。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展开，视线一扫，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耳尖莫名地红了一瞬。
【你怎么了？生气了？】
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后只是飞快地、用力的写下三个字：【要你管】
写完，他把纸条往回推，动作幅度不大，却明显是在赌气。
江聿行展开纸条，看见那三个字，心里莫名有点委屈，他握着笔，认真地回了一句：【如果是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对不起。】
秦醇展开纸条，视线落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瞬间软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再写回复，只是手指一蜷，把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小小的纸团，随手扔进抽屉里。
江聿行见他把纸团扔掉，没再回信，以为他还在生气，直直地看向秦醇的侧脸。
秦醇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副模样。
眼神中带着无措，甚至还有一点委屈，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狗。
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别扭，“啪”地一下，彻底碎了。
秦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假装低头整理笔袋，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含糊地丢过来一句：“……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