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把那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攥了攥，干脆利落地塞进校服口袋里，塑料包装硌着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糖棍把袋子顶的鼓鼓的。
江聿行瞥了眼他口袋的凸起，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随后转过头去看书：“幼稚。”
秦醇头一歪，应得坦荡又无赖：“对，我就是幼稚，怎么了？”
江聿行没再搭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秦醇撇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地“切”，懒得再自讨没趣，胳膊往桌上一拢，脑袋重新埋回臂弯，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布料，没一会儿就又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李夏澈站在旁边，手还维持着捏着糖的动作，现在糖没了，气氛也僵了。他干笑两声，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溜得飞快。
上课铃响的时候，秦醇已经睡沉了。何洋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后排那个埋着头的人影上停留了一秒，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试卷拿出来，这节课讲评。”
教室里响起翻动试卷的沙沙声。何洋从选择题开始讲，声音平稳，偶尔穿插几句调侃。秦醇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这最后一道大题，”何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班江聿行同学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解法，连我都没想到，我们请他上来分享一下吧。”
掌声响起，从稀稀拉拉逐渐变得热烈。秦醇被这阵声响从睡梦中拽出来，他皱着眉抬起头，额角还压着一片红印，眼神迷茫了好几秒才聚焦。
江聿行已经站起来了，他合上书，从秦醇身侧走过时，衣角擦过秦醇的手背，带起一阵很淡的皂角香。秦醇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走向讲台。
江聿行捏起粉笔，写得很快，思路清晰，步骤简洁，台下有同学发出恍然大悟的吸气声。
秦醇撑着脑袋，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又缓缓上移，看向黑板。
白茫茫一片。
那些公式和数字在他眼里像是游动的蝌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还是看不清。
算了，没意思。
“所以辅助线应该这样做……”江聿行的声音从讲台上方传来，隔着朦胧的睡意。
秦醇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他睡着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信号。
秦醇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用余光瞥江聿行，那人早就整理好了，正靠在椅背上等他。
“今晚又补课？”秦醇把拉链拉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却又像是已经习惯了。
“嗯。”江聿行站起身，“今天我妈有事，还是我来。”
“又他妈有事。”秦醇把书包甩到肩上，“你妈怎么天天有事。”
江聿行没接话，只是转身往教室外走。秦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秦醇！”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秦醇回头，看见林娜雅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怎么跟着我们？”秦醇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疑惑。
林娜雅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今天我妈不在家，我去爸爸家睡，刚好和你一个小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路嘛，一起走呗～”
秦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晚风卷着树叶发出轻响，气氛还算平和。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时，忽然听见一道细细小小的哭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妹妹站在树旁，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树杈间，一只白色的小猫缩在树杈上，喵喵叫着，不敢往下跳。
小妹妹左右看了看，一眼就看见了路过的三个大哥哥大姐姐，脚步刚要往江聿行那边挪，可一撞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又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这个哥哥…看上去好凶啊…”
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醇，少年眉眼间带着点桀骜，哪怕面无表情，也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小妹妹更怕了：“这个哥哥好像更凶…”
左右为难下，她只好把目光投向唯一看着温柔的林娜雅，小步跑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请求：“姐姐，可不可以帮我抓一下小猫？它跑到树上，不敢下来了…”
林娜雅闻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树不算矮，小猫蹲在中间的树杈上，她踮脚试了试，连最低的树枝都碰不到，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小朋友，姐姐好像也够不到诶。”
小妹妹的眼眶更红了，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她愣愣地转过头，看见那个“很凶”的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树下，正仰头看着树上的小猫。而另一个“更凶”的哥哥也跟了过去，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江聿行。”秦醇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能行吗？”
江聿行没回答，活动了一下手腕，伸手抓住最低的树枝，手臂一用力，整个人就攀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很稳当。
“喂！”秦醇在下边喊，“你慢点！”
江聿行已经够到了那团白影，小猫受惊往更高的枝桠缩了缩，发出凄厉的叫声。江聿行停顿了一下，调整姿势，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别怕。”
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低低的，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小猫居然真的不叫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江聿行趁机一把将它捞进怀里，小猫在他的臂弯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抓到了。”江聿行低头对树下说。
“那你下来啊。”秦醇仰着头，路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江聿行一手抱着猫，一手扶着树干，往下挪了一步。树皮粗糙，他的掌心被磨得发红，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秦醇，”林娜雅在一旁提醒，“你要扶也扶稳点啊，腰才是人体重心，你扶胳膊算什么？江同学要是摔了怎么办？”
秦醇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聿行正下方。江聿行已经降到触手可及的高度，秦醇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轻轻地扶住了江聿行的腰。
掌心下的触感很奇妙，校服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江聿行腰际的线条，紧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江聿行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往下移动。
秦醇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的手掌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想松开又不敢松，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随着江聿行缓缓下来，他又闻到了江聿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回是混着树叶的青涩气息，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好了。”江聿行终于落地，声音在身侧传来。
秦醇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热热的，让他忍不住把手放裤子上蹭了蹭。
“给我吧。”他伸出手，声音有点干。
江聿行看了他一眼，把小猫递过去。那团毛茸茸的白影刚落到秦醇的臂弯里，忽然“喵呜”一声，爪子一扬——
“嘶…”秦醇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上多了三道红痕，渗出血珠。小猫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缩成一团，不敢动了。
“没事吧？”林娜雅凑过来。
“没事。”秦醇皱着眉，把小猫递给小妹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缓和，“你的猫。”
小妹妹接过猫，眼眶还红着，看见秦醇手背上的血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哥哥……”
她抽抽嗒嗒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哭断气了。
秦醇愣住了，他最怕女孩子哭，更怕小朋友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神乱飘。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哎，别哭啊。”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就是下午从李夏澈那抢来的那根，塑料包装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他把糖塞进小妹妹手里，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哥哥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指了指糖，“给你吃糖，吃完就开心啦，不许哭了。”
小妹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秦醇，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谢谢哥哥。”
她抱着小猫和糖，一蹦一跳地走了。
秦醇站起身，目光还黏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眼底那点桀骜的戾气彻底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来。
“秦醇～”林娜雅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凑近，带着促狭的笑意，“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温柔的样子诶～”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羽毛一样在秦醇的耳廓挠了挠。
秦醇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火燎了似的，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是吗？”林娜雅绕到他前面，歪着头看他，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那下次让我多见见？我还挺想一直看你这么温柔的样子呢～”
她眨着眼，路灯的光落进她瞳孔里，亮晶晶的，满是调侃。
“林娜雅！”秦醇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警告。
“哎呀～”林娜雅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是女孩子诶，你舍得凶我吗？”
“我…”秦醇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对上她那双故作委屈的眼睛，更是没了脾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懒得再跟她吵，悻悻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三道细细的红痕横在白皙的手背上，渗着的细小血珠已经凝固了些，风一吹，火辣辣的痛意顺着皮肤钻进来，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把伤口藏到身后，心里盘算着回家再找碘伏和创可贴随便处理一下就行。
指尖刚要蜷起，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干净修长，掌心躺着一片创可贴，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主人身上的皂角香缠在一起，清清淡淡的。
秦醇猛地抬眼，撞进江聿行平静无波的眼底，对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受伤的手背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秦醇愣了好几秒，才慌忙伸手接过来，攥紧那片创可贴，耳尖的热意更甚，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撕开包装贴在手背的伤口上，动作有些仓促，边缘还歪歪扭扭地翘了一点，他也懒得去捋平。
视线无意识地往下落，刚要收回手，却忽然瞥见江聿行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上贴着一片和自己手里同款的创可贴，米白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来不是贴了一天两天了。
秦醇的动作顿住，目光在那片创可贴上停留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记忆。好像从开学到现在，每次瞥见江聿行的手，那截拇指上都贴着创可贴，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旧的，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见过江聿行写字、翻书，甚至刚才爬树抓猫，那片小小的创可贴也一直安安静静贴在那里。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点细碎的好奇，像一根羽毛一样，轻轻挠着心口。
又是小甜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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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