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你!”秦醇被江聿行这不紧不慢地补刀噎得瞬间炸毛,握着红笔的手猛地一缩紧,笔杆都快被捏断了。他瞥了一眼低头改卷子的何洋,不敢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抬眼瞪过去,压低声音吼道:“你有病是吧?一把破伞没完没了了?”

江聿行垂着眼,指尖搭在刚改完的试卷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事实而已,你的卷面确实黑。”

轻飘飘一句话,精准又气人。

秦醇胸口一堵,火气直往上冲,要不是还在办公室,他真想直接把手里的卷子糊对方脸上。他压着音量,却藏不住那股冲劲:“黑不黑关你屁事!又不是你改卷!要你多嘴!”

一时气急,他声音没控制住,比刚才高了小半截,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何洋笔尖一顿,放下手中的红笔,抬眼往这边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训斥:“哎,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是吧?吵什么吵,要闹回教室闹去,别打扰我工作。”

秦醇瞬间噤声,脖子一缩,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他气不过,随手抓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握着红笔狠狠落下,断断续续的墨水写下三个潦草又凶戾的大字:你等着!

江聿行终于抬眼瞥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立刻消失。他没出声反击,更没在纸上留下半个字反击,只是慢条斯理地把面前的试卷一叠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推到何洋桌前。

下一秒,江聿行微微起身,因为坐的是破椅子,起身时塑料椅子又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动作顿了半秒,稳住身形,才看向何洋:“何老师,我改完了,先回去了。”

何洋头也没抬,随手翻了翻他改好的卷子,扫了两眼就轻轻点头:“嗯,行,回去吧。”

江聿行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目光淡淡扫过还瞪着他的秦醇,没留一句话,没多一个表情,转身就往办公室门口走。

步伐依旧稳,背依旧挺得笔直,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人劲。

秦醇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捏笔捏得发白,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默念:江聿行,你有种,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回教室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门轻轻合上,秦醇才收回几乎要烧出洞的视线,低头狠狠戳了一下手里的试卷,红笔“咔”一声,坏了。

“……靠。”他低骂一声,把废笔扔在桌上,心情差到了极点。

何洋着才抬眼,好笑地看着他这副炸毛刺猬的模样,伸手从笔筒里拿了支全新的红笔丢给他:“行了,人都走了,别瞪了,再瞪桌子都要给你瞪穿了。拿着用,别跟支破笔较劲。”

秦醇接过笔,指尖摸过顺滑的笔杆,心里很别扭——怎么今天什么都跟江聿行挂钩,连支笔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把新笔攥在手里,没打开用,实话实说地报怨:“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人家跳级来的,成绩又稳,性子又稳,做事也稳,我看挺顺眼。”何洋故意逗他,“倒是你,一天到晚跟他呛,我看你们两个坐一起,不是你气他,就是他气你,要不要我给你调个座?”

秦醇几乎是立刻抬头:“不用!”

换座位?那岂不是认怂了?他才不要。

何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调就不调,赶紧把剩下几张改完回去上课。”

秦醇悻悻地闭嘴,抓起刚拿到的红笔,低头继续改试卷,终于在上课铃响前,把最后一张改完,胡乱一叠,往何洋桌上一放:“老师我改完了,走了。”

“跑这么急干什么?”何洋抬头,“后面有鬼追你吗?”

“赶上课。”秦醇随口丢出一句,转身就往外冲,几乎是小跑着往教室赶。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堵江聿行。

秦醇几乎是踩着上课铃的尾音冲进教室的,额角还粘着点薄汗,视线扫过全班,精准锁定了后排的江聿行。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了,手里转着一支黑笔,正低头看书。

秦醇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胳膊往江聿行的桌沿一撑,身子微微前倾,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江聿行,你刚才什么意思?”

江聿行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滩潭水,映出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字面意思。”

“你——”秦醇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很快又想到对策,“我那卷面怎么黑了?那是黑笔水洇的,你眼瞎?”

“嗯。”江聿行淡淡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洇得很有艺术感。”

秦醇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调侃。他猛地凑近,几乎要贴上江聿行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气息:“你再说一遍?”

江聿行侧过脸看他,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和车上盖毯子的时候一样,他能闻到江聿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距离近得让他不自在,他却又倔强地不肯先退开。

“我说,”江聿行一字一顿,语速依然不紧不慢,“你的卷面,像被台风刮过的现场,何老师没让你重写,是仁慈。”

淡淡一句,偏偏又戳得他心口发闷。

秦醇瞪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过无数种回怼的方式,可话到嘴边,看着江聿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意思。

“……操。”秦醇骂了一声,声音却泄了气。他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吵不过,根本吵不过。这人每一句话,都像藏在棉花里的针,软绵绵地扎过来,等你反应过来,已经痛得说不出话。

头晕。大概是刚才跑太急了,又大概是气的。秦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连带着眼皮都跟着发沉。

他这人向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气到极致反而没力气去较劲,只觉得浑身发软,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睡一觉就好了,梦里什么糟心事都没有。

操他妈的江聿行。

秦醇把胳膊往桌上一横,脑袋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故意把动作弄得很大,椅子又发出一声响,像是在抗议。

江聿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截露出的、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回书页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有人走动,有人笑闹,有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秦醇的意识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晕开、模糊,他感觉自己刚要沉入某个舒适的深渊,就被一阵刻意放轻得脚步声拽了回来。

“醇哥,醇哥!”

李夏澈的声音像是聒噪的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他把脸在臂弯里埋得更深,发出一声含糊地呜咽,意思是“滚。”

“你看我的试卷!”李夏澈完全没领会他的拒绝,反而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你看!坚果对它做了什么!”

秦醇皱着眉头,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那是一张数学试卷,左上角写着李夏澈的名字,而卷面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划痕从选择题贯穿到填空题,划痕旁边还有几道试图补救的痕迹,但是越涂越糊,越补救越糟糕。

秦醇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盯着那张试卷,这笔划痕他可太熟悉了,潦草,用力,带着点不耐烦的急躁,这是他改的。

“……”秦醇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发丝在指尖乱糟糟地翘起,“这张…好像是我改的。”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等着李夏澈跳起来骂娘,或者至少抱怨几句,毕竟自己把他试卷毁成这样。

但李夏澈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嗨”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没扣我分,就是看着糟心。”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塑料包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给。”李夏澈把一根荔枝味的塞进秦醇手里,自己也麻利地拆了一根,“不跟你计较了,吃糖消消气,看你脸臭的。”

秦醇愣愣地看着手里拿根棒棒糖,粉白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傻乎乎的荔枝图案,手不自觉地剥开糖纸。

荔枝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他把糖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硬糖,那股黏腻的味道从口腔一直蔓延到神经末梢。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正要重新趴下,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江聿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瞥视,而是正正经经的、带着某种难以解读意味的目光。那目光落在秦醇含着的棒棒糖上,又缓缓上移,对上秦醇的眼睛。

秦醇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糖突然变得很大,很碍事。他下意识地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个滑稽的弧度。这个动作似乎让江聿行的眼神动了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看什么?”秦醇猛地坐直,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尖,糖球表面沾了点水光,亮晶晶的,他语气又冲了起来,“没吃过糖?还是没看过人吃糖?”

江聿行没说话,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习题上。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窝火。

秦醇觉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那种浸了水的、沉甸甸的棉花。他攥着棒棒糖,指节发白,恨不得把糖捏碎。

“诶,气氛怎么有点……”李夏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他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糖,这回是青苹果味的,“见者有份哈,江神,我这还有,你要不要?”

他把手递过去,横在两人之间,绿色的糖纸在江聿行眼前晃了晃,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江聿行终于再次抬眼,他看了看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李夏澈堆满笑容的脸,最后,瞥了一眼身侧的秦醇,摆了摆手:“不用,谢谢。”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除开了周围的嘈杂。李夏澈的手和笑容都僵住了,讪讪地想把糖收回去,手指刚碰到糖的边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指尖抽走了那根糖。

秦醇把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攥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挑着眉,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眼神却死死盯着江聿行:

“他不要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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