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被这句话精准地扎中了他的火点,把伞拿在手上晃了晃,一脸不爽地回:“他借我的,我至于偷他一把破伞?”,他故意把“破伞”两个字咬得很重。
“好好好,借的借的。”秦韵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换鞋,没再逗他,顺手拿过伞在手里掂了掂。
伞骨沉甸甸的,握柄处是磨砂质感的黑色金属,触感很凉。她对着玄关灯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伞质感挺好,看着不便宜啊。”她把伞靠回墙边,转头叮嘱,“明天记得还啊,别搞坏了。”
“知道了。”秦醇敷衍地应了一声,视线却黏在那把伞上没有挪开。
他好奇地拎着伞进了房间,反手锁上门,盘腿坐在床沿,掏出手机对着伞拍了张照片。识别软件转了几圈,跳出一行商品信息,他眯着眼看了看价格,又退出去重新扫了一遍。
3880。
“3…3880?!”秦醇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床上,弹起来又滚到了地板上。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破伞,这他妈是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什么伞啊,镶金了还是镶钻了…?”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细纹,他也顾不上心疼,毕竟这手机是二手的,还比不上那把伞的零头。
他盯着那串数字发呆,3880块,够他买几百把伞了,江聿行就这么随手借给他?还说什么“算还你人情”?
他把伞往床尾的方向推了推,离自己远了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半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二天,秦醇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晨读声稀稀拉拉地响着。他径直走到江聿行桌前,把那把黑伞扔在他摊开的语文书上,伞柄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前排两个女生回头张望。
江聿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在伞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秦醇脸上。
秦醇没说话,也没看他,绕过他坐进里侧的座位,把书包塞进抽屉,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他板着脸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一副“别跟我说话”的架势。
江聿行没说什么,默默把伞收回书包侧袋,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抱着一叠批改过的试卷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试卷往讲台一放,环顾教室一圈,嘴角带着笑:“把昨天课堂测验的试卷发下去,我们先讲讲作文啊。”
她低头抽出最上面一张试卷,眼神里满是欣赏,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我们班江聿行同学的作文,真是让我找不到任何一点破绽啊。”她举起那张试卷,像展示什么珍宝,“好久没改到满分作文了啊,无论是立意、结构还是文笔,都无可挑剔。”
教室里的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后排,有惊讶,有羡慕,还有几分理所应当的叹服。
江聿行坐直了些,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的接受着周遭的注视。
秦醇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江聿行的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人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如玉,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醇在心里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只觉得这人很装。
语文老师把试卷往前面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转折了:“不过,聿行同学的阅读理解能力还有待提高啊。”
秦醇听到这句话,没忍住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立马抿住唇,肩膀却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确实有待加强,他心想。昨天自己想借伞都得把话说得那么直白,那人才听懂。
语文老师脸上依旧挂着笑,像是没听见那声怪笑,低头看了眼分数:“132,也是很高的分数了,卷面也非常漂亮,大家下课后可以借来看看,学习一下写作方法。”
试卷一张张发下来,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秦醇接过自己的卷子,低头扫了一眼,红笔批的分数堪堪过百。
他皱着眉把试卷摊开,扣分是这一点那一点。
他“啧”了一声,把试卷往课本里一夹,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文科,这些之乎者也的,看得人头大。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刚迈出教室,后脚就有人围到了江聿行桌边。
林娜雅手里捏着笔记本,声音都比平时夹了几分,一副认真求学的模样:“江同学,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江聿行正把试卷收进文件夹,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只吐出来两个字:“瞎编。”
林娜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啊…原来是这样啊。”
秦醇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全程支着耳朵听完了这番对话。
瞎编,这回答确实挺江聿行的。
秦醇正转着笔出神,后门突然被推开,何洋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后排的两人:“秦醇,江聿行,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嗡嗡的嘈杂声。秦醇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皱着眉抬头,对上何洋难得一见的笑眯眯的眼神,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带上红笔。”何洋又补了一句,冲两人招了招手,转身走了。
秦醇和江聿行对视了一眼,江聿行已经站起身,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攥在手里。秦醇慢吞吞地爬起来,在抽屉里翻找半天,只找到一只笔帽开裂的旧红笔,墨水都快干了。他骂了句脏话,把笔往兜里一塞,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气,吹得秦醇后颈泛起鸡皮疙瘩。他盯着前面江聿行的后脑勺,那人走路时背永远挺的那么直,像根插在地里的竹竿,看得他莫名脚痒,想上去踹一脚看看会不会晃。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何洋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张堆满作业的办公桌,在自己的位置前停下。他把手里的试卷往桌上一放,转身从墙角搬来两条塑料椅子,“哐当”一声并排放下,又用手掌在上面拍了拍,扬起一小片灰尘。
“帮老师改下试卷?”他笑着看向两人,“昨天课堂测验的卷子,我改不过来,你俩成绩都不错,过来搭把手。”
秦醇顿时无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找借口推脱,可何洋已经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摸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过去,弯腰刚要坐右边那条椅子,动作却突然一顿——塑料椅面上有一道裂痕。他伸手按了按,椅面立刻发出不堪重负地“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情急之下,秦醇脑子里没转任何弯,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猛地直起身,左手抓住自己的破椅子,右手拽住旁边江聿行正要落座的那条,双臂一用力,两条椅子来了个“移形换位。”
“你干什——”江聿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话还没说完,秦醇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那条完好无损的椅子上。
江聿行低头看了看眼前那条裂了缝的椅子,又抬眼看向秦醇,眼神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坐啊。”秦醇被他盯得有些发虚,梗着脖子抬了抬下巴,“又不是不能坐。”
江聿行沉默了两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坐在那条破椅子上。塑料椅面在他体重压上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他身体僵了僵,随即调整姿势,将重心尽量往前移,让大部分重量落在椅子的前端。
何洋从茶杯上方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放下杯子,从桌上抽出两张试卷,分别递过去:“来吧,答案在桌上,照着改就行,大题你们看着给分,别太离谱。”
秦醇接过卷子,抽出红笔,拔开笔盖,就开始机械性地勾勾叉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何洋翻动试卷的哗啦响动。
改到第七份卷子时,秦醇的肩膀开始发酸。他偷偷抬眼,看见江聿行已经改完一大半,坐姿依然端正,红笔在他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又稳稳落回虎口。
那人改卷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又看不出丝毫敷衍,甚至还帮人订正了正确答案。
“江聿行。”何洋突然开口,手里捏着张刚改完的数学试卷,“你这次压轴题的做法很新颖啊,我都没想到还能这么解。”
江聿行笔尖一顿,抬起头:“辅导书上看到的变种题型,换了个思路。”
“不错。”何洋笑着点头,在分数栏上写了个“150”,“稳,太稳了,你这成绩上清北不是问题啊,跳级来我们班,我算是捡到宝了。”
江聿行听到夸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谦虚又不失风度。
秦醇分心听旁边的动静,红笔突然打了滑,在卷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他脑子一热连忙用橡皮去擦,越擦越糊,最后干脆放弃抢救,继续改下一张。
“秦醇。”何洋的声音突然转向他,带着几分探究,“你过来一下。”
秦醇慢吞吞地起身走过去,何洋把手里另一张卷子推到他面前,正是他自己的卷子。卷面上一片狼藉,黑一块白一块,字迹也潦草的像在画符,只有最后两道大题的步骤工工整整,字迹清秀的像换了一个人。
何洋用笔尖点了点卷首的分数,145,算是高分,但他的眉头却皱着。
“你知道这五分扣哪了吗?”何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卷面分。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你大考的时候字就写得那么端正,平常班上测验字就写得那么丑?”他顿了顿,眉梢挑起一个郁闷的弧度,“专门欺负本班老师是吧?”
秦醇撇了撇嘴,把笔帽拔开又盖上:“大考要电脑阅卷,字丑怕识别不出来。”
“所以你就专门丑给我看?”
秦醇:“……”
何洋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没再揪着字迹说,敲了敲那两道字迹清秀的大题:“这步骤倒是比标准答案还顺,上次跟你说的解题思路,看来是记牢了。”
“不然呢。”秦醇低声嘟囔一句,视线扫过卷面,余光却瞥见江聿行不知何时抬了头,目光落在他的卷子上,嘴角似乎勾了点浅淡的弧度。他立马转头瞪过去,那点不自在瞬间变成怒气:“看什么?”
江聿行挑眉,收回目光,指尖在自己改完的试卷上敲了敲:“看你卷面,比我那把伞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