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还在盯着江聿行手上的创可贴发呆。
那截米白色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晕，秦醇的视线顺着创可贴往上移，掠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青筋微凸的手背，最后撞进江聿行骤然转过来的眼睛里。
那双蓝眼睛在夜色里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被路灯投下的光斑晃出一圈涟漪。
江聿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流畅地滑进了校服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连衣料的褶皱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恢复了平整。
“走吧。”他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秦醇含糊地应了一声，跟了上去。他的目光却还黏在那个口袋上，想象着那只手在布料下会是什么姿势，是紧紧攥着，还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创可贴的边缘？
他不知道。
一路走到秦醇家小区的分岔口，林娜雅挥着手跟两人告别：“我到家啦，秦醇，江同学，明天见～”
“嗯，明天见。”江聿行淡淡地笑了笑。
秦醇则摆了摆手，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走了。”
等林娜雅的身影拐进楼栋消失不见，楼道口的声控灯次第熄灭，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秦醇没说话，江聿行也没开口，沉默又尴尬。
很快到了秦醇家楼下，单元门的感应灯亮了起来，秦醇掏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饭菜的余温，秦韵正坐在沙发上织毛毯，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秦韵放下毛线针，目光先落在秦醇身上，视线一扫，瞬间注意到他手背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秦醇，你手怎么了？”
秦醇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脚步顿在玄关，含糊地蹭了蹭鞋底：“没什么，被猫抓了一下。”
“被猫抓了？”秦韵走过来，伸手想去拉他的手看看，“严不严重？破没破皮？要不要去打疫苗？”
“哎呀姐。”秦醇偏头躲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却软了几分，“就三道小印子，不深，死不了。”
秦韵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自己注意点，别老受伤。”
“知道了知道了。”秦醇连连点头，趁机侧身往屋里走，伸手拽了拽身后站着没动的江聿行，“江聿行，我们去补习。”
江聿行跟着他走进次卧，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江聿行目光扫过房间，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书桌旁的窗台上——那里摆着好几盆圆滚滚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嫩生生的绿，上次他来补课的时候，这处窗台还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江聿行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多肉肥厚的叶片，凉凉的。
秦醇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撇撇嘴，一边把书包甩到椅子上，一边随口解释：“我姐养的，非要放我房间，说什么…光合作用。”
他瞥见江聿行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很淡，像春风拂面，转瞬即逝，但偏偏干净又好看，晃得秦醇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他赶紧别开眼，假装整理桌上的试卷，耳根却悄悄热了点。
江聿行收回那点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回书桌旁，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开英语课本，而是抬眼看向秦醇：“你自己先复习，我有点事，借你半张桌子。”
秦醇愣了一下，倒是没多想，反正他本来也不想一上来就被按着补习，立刻往书桌边移了移椅子，腾出大半桌面：“行，你用。”
江聿行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草稿纸，低头埋进了题目里。秦醇瞥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英语单词看。
可没安静两分钟，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怪异的动作——江聿行握着笔的手顿住，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缓缓凑到唇边，锋利的齿尖缓缓抵上了创可贴的边缘。
秦醇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手。
他本来以为只是轻轻碰一下，或是无意识地小动作，可下一秒，江聿行的牙齿明显用力了，咬在了创可贴下边的指腹上，创可贴被牙尖顶得微微凹陷下去。
秦醇的心里莫名一紧。
他不好直接伸手去拦，只能干咳两声，刻意抬高音量：“江聿行。”
江聿行的牙齿松开了，但眼神还是涣散的，盯着练习册上的某个点。
“江聿行！”
“…啊？”
江聿行猛地回过神，眼睛里闪着一丝茫然。他的拇指还停留在唇边，创可贴被咬得歪歪斜斜。
秦醇指了道英语题：“这个…看不懂。”
江聿行凑过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瞬间笼罩过来。他的视线落在秦醇指的地方，是一道阅读理解题，其实秦醇根本没看题目，随便戳的。
“这道…”江聿行的声音很近，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先看题干，找关键词…”
秦醇当然没在听。
他的视线落在江聿行的左手拇指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得很清楚。创可贴被咬得卷了边，底下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牙印，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浅褐色，旁边还有几道更浅的痕迹，层层叠叠的像是年轮。
不是一次两次。
是很多次。
是长期反复撕咬留下的痕迹。
那点细碎的好奇，瞬间有了答案。
“……所以答案选C。”江聿行讲完，直起身，看向秦醇。
秦醇没反应。
“秦醇？”
“你的手…”秦醇忽然开口，声音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是怎么回事？”
江聿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把手指蜷起来，故作平静地开口：“一点小伤。”
“但我记得，”秦醇盯着他的眼睛，“你从刚开学就贴着了。”
江聿行愣了愣，他没想到秦醇会记得那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恢复得比较慢。”
“是你自己咬的吧？”
空气凝固了。
江聿行怔住了，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否认，但看着秦醇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睛，忽然觉得累极了。
“嗯…”他听见自己说，“一个坏习惯。”
“知道是坏习惯你还不改？”
江聿行垂下了眼，再抬眼时，嘴角刻意扯出一抹散漫的笑，模仿着秦醇平日里吊儿郎当怼他的腔调，故作不耐烦地回了句：“要你管？”
秦醇瞬间僵住，捏着笔的手指顿在半空，笔杆微微发颤。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江聿行的脸，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着，和平时应付老师、同学的笑意没半分区别，清淡、疏离，又恰到好处。可秦醇偏偏看得真切，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壳。
是苦笑，绝对是。
秦醇刻意移开目光，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江聿行，语气平平淡淡：“我不想管，只是觉得，肯定很痛。”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秦醇眼中江聿行脸上那层勉强撑起来的笑，瞬间僵在了嘴角，连眼神都定住了。
江聿行愣了好久，然后飞快地别过头，看向窗台上那几盆圆滚滚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嫩得发亮。
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叶片，也拂过他发烫的眼角。
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在轻轻颤抖，连带着嗓音都哑了几分：“……不痛。”
骗人。
秦醇的心里立刻冒出这两个字，却没有说出口。他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江聿行，少年垂着头，耳尖泛着极淡的红，明明在逞强。他没再追问原因，只是站起身，转身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指尖翻找着抽屉里的东西。
江聿行听到动静疑惑地抬眼，目光跟着秦醇的身影移动，不知道他突然要做什么。
没一会儿，秦醇拿着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走回来，指尖捏着盒子，轻轻放在江聿行面前的桌面上，推到他手边。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换了吧。”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江聿行手上皱巴巴、卷了边的旧创可贴，补充道：“这个皱了，粘不牢，蹭到更痛。”
江聿行的目光落在那盒崭新的创可贴上，又缓缓抬眼，看向秦醇。少年站在桌边，垂着眼，耳尖还残留着之前未褪的薄红。
没有同情，没有异样的打量，也没有逼问到底的执拗，只有一种平静又直白的在意。
江聿行愣了好一会儿，指尖微微蜷起，才慢慢伸出手接过来：“…嗯。”
秦醇没再说话，拉过椅子坐回原位，假装低头翻看着题目，余光却黏在江聿行手上。
江聿行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捏起旧创可贴的卷边，一点点撕下来，露出底下清晰的旧牙印，还有刚咬出的淡红印子，看着就刺得人眼疼。他拿起新的创可贴，指尖微微发颤，撕开封口时顿了顿，才慢慢贴在拇指上，轻轻按压边缘，把褶皱抚平，贴得整整齐齐。
贴好后，江聿行抬眼看向身旁假装认真看题的秦醇，他皱着眉，笔尖在题上胡乱点着。
江聿行的嘴角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刚才那道题，”他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我再给你讲一遍？”
秦醇回过神，抬头撞进他泛着浅光的眼睛，含糊地应了声：“…哦，好。”
两人学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就被敲了几下。还不等秦醇应声，门把就被轻轻拧开，秦韵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笑着往桌上瞥了一眼，语气柔和：“小朋友们，学累了吧？我切了水果，出来吃点再继续。”
秦醇抬眼扫了下果盘，又瞥了眼江聿行，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人肯定会淡淡回绝。他几乎是下意识张口，想替江聿行挡掉：“他不……”
“好，谢谢姐姐。”
话才吐出两个字，尾音还卡在喉咙里，身旁就响起了江聿行的声音，难得的顺从。
秦醇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错愕地侧头看向江聿行。少年已经缓缓站起身，动作自然地理了理衣角，甚至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一起跟上。
秦醇愣了两秒，才慌忙把笔往桌上一扔，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新的好奇：
这人怎么在他姐面前这么会装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