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膳前,墨卿予刚回宫时,邱则安就下令让竺晏携旨入国都城办差。
这差事说来也怪,牵来牵去涉及多方店铺采买事宜。
竟把竺晏困在多处许久,转眼一瞧已然办差办到了夜深之时。
而手中字条写着的下一处店铺,竺晏走上了桥廊。
其视线从字条上挪移开来,恍惚间他竟看见了一位多日未见的少年郎。
“谦谦”,竺晏愣神间低喃了一句。
甚至还有些以为是自己思念久了,此时念的都花了眼。
另一头儿的谷君泽,自然也是一瞬间就扫视到了竺晏的身影。
只见其快步于廊桥之上,奔走向竺晏身前。
“阿晏”,谷君泽想要伸手去触碰,竺晏那消瘦下去的脸庞,但又怕引起竺晏不悦。
手悬于空中,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还未得谷君泽再有动作,就见身前的竺晏忽的抬手,上前便是一巴掌扇在谷君泽脸上。
世人都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就见竺晏双手按住谷君泽发懵的脑袋,于绚烂烟花升空的一瞬。
吻了上去。
“再敢不辞而别,可就不止这一个巴掌了”,亲完后,竺晏拎起谷君泽的衣领道。
谷君泽闻言一边笑着,一边俯下身伸出手去,将竺晏拖举于臂膀之上。
待起身后,方才将手中花束塞进竺晏怀中:“花归你,人归我。”
长街之上,邱则安收回视线,随即望向黑色夜空之中,那朵未曾绽放完全的烟花落尾。
“阿肆”,邱则安抬起墨卿予牵住的手掌,随即缓声唤道。
“是觉得冷了吗?”
墨卿予伸出手来,为邱则安紧了紧衣领口处绑住的带子,然后便要给他捂着手。
邱则安摇了摇头,随即又将目光挪移至廊桥之上:“看来他二人应是和好了。”
虽说是大费周章的和好了,但他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做臣子的未有旨意,私自回京可是重罪。
就如同当年邱则安一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皇帝也已不再是当时的昏君荆云起。
就在这时,烟花再次绽放,邱则安抬手搂住墨卿予的脖子抬头一吻。
“阿许”,一吻过后墨卿予握紧邱则安的手,随即在邱则安身侧附耳轻声道:“我们去看大鳌山吧。”
大鳌山位于国都官道正中央区域,从其所在位置走到那处,还需一盏茶的功夫。
随着人流窜动间,越来越热闹起来。
一路上还有乐坊的舞技,于鼓上翩翩起舞为店家招揽生意,道路两旁什么喷火杂耍、变戏法、舞狮等演出,可谓是让行人看花了眼。
路过一处花灯小铺,邱则安拾起一对儿玉兔花灯来,待付了银钱转身望向本在身侧的墨卿予。
却不见其人。
“阿肆”,邱则安四下张望而去,忽的看到墨卿予抱着一个小娃娃往这边走来。
待走进些,邱则安才看清这是个女娃娃,只见小家伙儿扎着双丫髻,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邱则安手里的兔子花灯。
“这是从哪里掳来的小娃娃”,邱则安将手中花灯递给小家伙一只,随即揉了揉女娃娃肉嘟嘟的脸蛋儿。
像个小福娃一样。
而那女娃娃盯着邱则安的脸,顿时咯咯的笑了起来,甚至张开双臂要邱则安抱。
“她好像很喜欢你”,墨卿予点了点女娃娃肉嘟嘟的小脸儿。
但说完就顺手将她拎到脖子上面:“但是你这个小不点儿,还是乖乖骑大马找娘亲吧。”
实则就是某人小气的不给抱。
给女娃娃找娘亲的路上,二人碰巧遇到了陪荆景萱买荷花灯的孟凡宇二人。
“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孟凡宇刚想上前拉住孩子的小手,就被墨卿予一个眼神吓退了回去。
邱则安把手上剥好的烤红薯,递到女娃娃面前喂了一小口:“我们也在帮她找寻娘亲。”
待女娃娃吃完,邱则安还贴心踮起脚来给她擦了擦嘴。
就在这时,一身戴襻膊腰系围裙的妇人,急匆匆的穿过人群,直奔几人而来。
本是急躁带些怒意的脸上,待一拽邱则安的臂膀见其转过身的一瞬。
妇人顿时眨了眨了,似气消了一半,抬手擦了擦面颊两侧的泪水,随即磕磕巴巴道:“恩,这位恩人,这是俺家小女儿。”
原是女娃娃的娘亲一路寻来,本还以为是被别人拐了去,但见几人身穿华服雍容华贵的模样,就知道是恩人来的。
“娘”,女娃娃见到自家阿娘,立即要从墨卿予脖子上爬下来。
得亏墨卿予和孟凡宇,一个眼疾手快另一个拖底儿,快速接住了小家伙儿,不然这娃娃就倒栽葱似的的摔下去了。
妇人接过孩子,一边哭着一边将女娃娃抱在怀中亲昵着,待缓了缓方才道:“燕儿,我的好孩子,娘都要被你吓死了。”
待缓过神后,方才看向几人又道:“各位恩人,若,若是不嫌弃,就来俺家铺子吃一口热乎的手擀汤饼吧。”
若是金银细软,妇人一时半会儿还真凑不出来。
但自家既然是开面铺的,最实在的便是给几位恩人,来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饼裹腹。
“如此,便劳烦这位娘子了”,接到邱则安的眼神,荆景萱立马开口回应道。
毕竟他们一行人男子居多,若是当街与这位妇人相谈过久,不但易引来他人注视,也会使这位妇人拘谨。
而荆景萱身为女子,与其自然是要比其余几人要更为好相处一些。
况且也在这夜市闲逛了许久,旁人不知但邱则安这双脚,已然是走的有些酸痛了,现下正有去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到了夜市街头的小面铺子里。
铺子虽然不大,但桌椅板凳可谓是一应俱全,碗筷虽有使用痕迹,但清洗的十分整洁。
董家面铺的二女儿,见自家长姐寻回了燕子,立马欣喜的从铺子里跑出来接过自己的小外甥女来:“你个小没良心的,都快把小姨吓死了!”
果然是两个亲姐妹,除了模样相似连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样的。
“多,多亏这几位恩人,如若不然这,这茫茫人海中,还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这孩子”,那位妇人显然一着急就有些轻微的口吃,再加上说着说着就有些哭腔,便更是听不太清。
竟有一半的话语是要靠猜的。
一听闻外孙女被找回来了,屋内揉面团的董老妇人,也顾不上手中的活计,急忙跑出来看自己的外孙女。
这时,一人急匆匆的跑过来,虽说身穿常服,脸上也沾了不少的面粉,但邱则安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剑琛?你这是?”
邱则安怎么也没有想到,竟在这面铺子里见到了自己如今的正三品大员,羽林将军周剑琛。
周剑琛一见说话之人,面色瞬间一变,但其反应之快也是颇有讲究的行礼问安道:“卑职见过邱公子、墨公子。”
至于孟凡宇同荆景萱,自然是点头示意了一下,便似一笔带过罢了。
毕竟其余二人,周剑琛也不是很熟悉。
反之,他们也不知来人是谁。
待几人入了座位,邱则安才询问道:“我竟未曾想到,让你休沐几日原是用来到此处帮忙来了。”
“公子说笑了,原是我家同董家为友邻数十载,奈何命运多舛董家伯父早年战死疆场,如今家中唯有董家伯母与两位阿姐开办的面铺营生,恰巧今日我休沐,母亲便让我来面铺帮忙跑腿。”
周剑琛还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说着耳朵倒是红了一大半,
看向其目光汇聚之处,邱则安大致了然于胸了。
这小子,原是喜欢董家的这位二姑娘。
就在此时,董二姑娘撩起铺子门口的遮帘喊道:“铁蛋儿,还不过来端面。”
众人的眼神可谓是“唰”的一下落在了周剑琛的身上,哎呦这给周剑琛脸臊的,跟烫熟了似的红了满脸。
邱则安推了推一旁的墨卿予:“怪不得人家看不上沙洲的田螺姑娘,原是名草有主了。”
“我瞧着挺般配的”,墨卿予自然也是看的津津乐道,有一种自家儿子终于要嫁出去,不不不,是娶媳妇儿的感觉。
话音刚落,就见周剑琛一人端了四碗汤饼上来,手法可谓是相当的娴熟,一看平日里就是没少来打下手。
“四位恩人,你们的汤饼好了,公子您当心烫”,周剑琛倒不是顺口,而是真怕邱则安烫着,至于墨卿予等人,烫着也无妨吹一吹便是。
在三月的街头走动半个时辰,如今吃上一口热汤饼来,竟觉得如此美味。
几人刚吃上汤饼,四周便也是渐渐围上了人。
而其中最让邱则安注意的,便是那几位下了职的禁军侍卫。
看着他们守礼守节,闲谈着一日中的趣事儿的模样,想必也是常来的主顾。
“你们还记不记得,之气那个砸面铺的狗官,就是被调去旗洲的那个”,其中一人先扯开了话头儿。
“你是说那什么御史,王御史?”
另一人深思了半晌,似乎才从脑海中想出其对应之人。
王御史,听到此称呼,邱则安一边放下筷子,一边接过墨卿予递来的帕子,待擦了擦嘴似乎想到了一人。
王安珩。
“你之前不是说此人被调去旗洲之后,便就没了消息吗”,一人咬了一口蒜瓣儿,秃噜了一口汤饼,方才接话道。
“那人死了”,最开始的侍卫左顾右盼了片刻,方才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对于此人之死,其余三人都震惊的狠。
毕竟,王安珩再不济也是中了举的进士,客死他乡竟还传出了消息。
闻言邱则安眉头一皱,他竟忘了荆景泰还有这么一手烂牌。
“死了?怎么死的”,其中一人好奇的询问道。
“听说是失势后,被人牙子发卖了,其余便不知道了”,那知道内情的人,刚想说出实话,就忽然目光一凝,认出了临近桌位上坐着的墨卿予。
只见其身子一打颤,愣是将浮于口中的话头咽进肚子里,随意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当年其中举后,跟颗臭狗屎一样只会欺压百姓,如今想来也是阴司地狱报应”,四人中,最后那人终于开口应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