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墨卿予这般斩钉截铁的模样。
吴太医却是冷哼一声,随即便是满脸凝重的一言不发了。
其已至古稀之年,什么誓言他未听过。
正所谓是年少情深,可比这还撼动天地之词他也是曾讲过的。
只怕到了最后,皆是相看两厌。
许是气不过,吴太医指着墨卿予的鼻子又道“他可是主君,未来便是帝君,你这般做无非就是想仗着军功,仗着则安如今离不开你的辅佐!”
“你想将其引入歧途便随了你的心意,墨卿予你好算盘啊,你不就是想亲手毁了他么!”
吴太医越说越觉得头痛,骂的声音都小了。
最后见其摔做于石凳之上,只能抬手用力捏着眉心以做缓解。
而似乎这手是用再多再大的力气,也卸不去心中那一抹烦忧。
听吴太医这般一说,墨卿予认真思虑片刻后,只见其站起身来,随着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之际,跪于吴太医身前。
这一跪不仅是对着吴太医,更是对在天之灵的韩束、荆元济,以及黄天师等对邱则安重要之人。
毕竟男儿膝下有黄金,上可跪天地下可跪父母,而如今他自愿为邱则安跪恩师、发毒誓。
以正真心。
丛也云霄见状也跪在原处,竺晏见此情形立即挪到一旁。
这等大礼,除了长辈他身为邱则安亲卫,还是规避一些为妙。
“我,墨卿予在此立下毒誓”,墨卿予跪的是恭敬肃然腰板儿溜直。
只见其抬手伸出三指,其余二指以小压大起誓又道:“此生不留子嗣,只求娶邱则安一人,若负则安便天打五雷轰,挫骨扬灰不得好死,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亦再不往生。”
好一句,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亦再不往生。
此言一出,低着头的丛也和云霄纷纷惊愕抬头,竺晏也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道:“墨将军,莫不是疯了吧!”
“你休要妄想拿毒誓要挟老夫”,吴太医也错愕的看向发誓的墨卿予,一时间竟被其气的张嘴笑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邱则安早在墨卿予穿换衣物时就彻底醒了,所以刚刚二人的对话,他都听的真真切切。
如若再退缩不前,那他便是辜负践踏了一片真心。
他不会,也不忍让墨卿予的爱,败下阵来。
“师父”,邱则安上前跪在墨卿予身侧。
这一跪不仅是竺晏,连吴太医都起身去扶:“万万使不得,孩子有什么话起来说,你这一跪老夫得折寿。”
“我同清肆荣辱与共”,说着邱则安伸出手,紧握住墨卿予迎上来的手将其牵起。
被邱则安牵住手的墨卿予,眼眸一直凝望着所爱之人,掌心中传来的温热之感,还有其轻拍自己的手背,让墨卿予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所以师父,我毅然非卿予不可”,邱则安面色凝重,似深思熟虑后方才认定了此事。
“阿许”,墨卿予话音都打着颤,因为此时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屡次失败过后,他怎敢还抱有幻想。
此时,只要能守在邱则安身侧,他便已然满足。
可如今,竟忽然被邱则安当众认可肯定了。
自是手足无措的。
“可他是个男的”,吴太医使劲儿指了指墨卿予,大声苛责道。
随着视线望去,吴太医发现自己指低了手,又稍微抬高了一些:“他可是个身高九尺的男儿郎!”
“若师父在意此事,对外我可声称自己其实就是个女子,就像武胜男那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墨卿予头脑何其灵光。
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你你你你你!”
吴太医闻言急得都要跳脚了,像极了为子女操心的老父亲。
真就差点儿没急火攻心,一头梗死过去。
吓的竺晏紧忙上前又扶住吴太医,熟练的给其捋着气。
“师父也为我把脉数月,应是已然知晓我这身体,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繁衍子嗣了”,那年楼兰兵败时,洛温川便仗着邱则安这张脸,才将其选为质子。
而临行前,洛温川便将数种药混合着硬是给邱则安喂下。
是药三分毒,如若不然邱则安也不至于体弱至此。
而那数种药中,便有一副断绝子嗣的。
“那也不能”,吴太医看了一眼墨卿予这健壮的体格子,一眼就知道若是邱则安跟了他,铁定是邱则安受欺负:“那也不能选他啊!”
丛也云霄以及竺晏,三人互视一眼,要知道刚刚听到的内容,可是都得脑袋的。
得亏侍奉的主君是邱则安,这若是荆云起那一大家子,不得直接活剐了。
“师父是觉得何处不妥,为了能配得上阿许我都可以改”,问听此言墨卿予非但不生气,反而说话麻利。
吴太医不听墨卿予花言巧语,上前打掉墨卿予的手后,将邱则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中。
略顺了一口气,方才缓和开口询问道:“孩子,你告诉为师是不是他胁迫了你!”
“师父,我真是自愿的,阿肆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这一点,邱则安在数年间看的是真真切切。
“真就非他不可了?”
吴太医愁容满面,顿时似乎像是又老了几岁。
这句话,便是邱则安曾经问过自己的。
还记得那时他刚刚中举,甚至未曾派遣沙洲,某日墨卿予带他骑马,去看国都郊外的油菜花田。
少年郎清澈可见的爱意,如波涛般挥洒包围着邱则安。
那日后,邱则安正视自己的内心,他要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男人,还是只喜欢墨卿予。
他试着拉竺晏听心跳,同周剑琛反复赛马,或是再之后同谷君泽下棋。
这几人若说容貌,也皆不弱于墨卿予,都是一个塞一个的出挑,若说才能也各有所长。
但邱则安是半分动心动情之处都未曾有过,可这便更显露出墨卿予在其心中地位的不同。
他会怒会恼墨卿予,会体贴会关心墨卿予,会想着写信给墨卿予,会做梦与其吵架、拌嘴、嬉闹。
甚至有时候,会想着墨卿予出神。
这总不能说是友情了,毕竟谁会馋好友身子呢?
“非他不可。”
不是疑问也不是质疑,墨卿予听到的是完完全全的肯定,万千思绪诸多想法在此刻,皆敌不过这一句非他不可。
“你们两个,老夫管不得了”,吴太医点了点头。
话说至此已是多说无益,自知说多还伤了情分:“事已至此,老夫但愿此生你一片真心,不被佳人辜负便好。”
毕竟只是师父,余生所剩的时间不多,不能一直陪同邱则安走下去,吴太医自知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便是随他去吧。
看着吴太医挥手离去,邱则安示意竺晏跟上,自家师父年纪大了,这种事情在他认知里便是离经叛道,自是不能非一日所能化解开的。
“看来,师父他老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蛮有自知之明的墨卿予,竟率先开口讲道。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以后的路还长不必急于这一时”,邱则安将目光收回时,方才发现墨卿予的眼角,竟不知何时划过两行泪。
那泪珠晶莹剔透,且饱满的落地可见,当真是连哭都哭的引人注目。
纤长的睫毛下,带着浓浓水汽的眼眸,许是微微皱眉的缘故,竟显得有些委屈。
墨卿予吸了吸鼻子随即俯下身来,用那双比鹅蛋般小脸大出一圈的手掌,来挡住丛也和云霄的视线。
先是蜻蜓一点的落在了眉心,顺着呼吸间滚滚热气,于二人相视之间,墨卿予的薄唇缓缓落至邱则安挺立的鼻尖,眨眼间又至其上唇唇瓣。
这长长的一吻,如碾碎的黄粱一梦,直到邱则安喘不过气来,墨卿予方才点到为止。
“谢谢你,阿许”,还未等邱则安开口,墨卿予又哭了,泪滴似雨一般骤然而下:“谢谢你,愿意选择我。”
当真是哭笑不得,哄完老的还得哄小的,邱则安拍了拍墨卿予弯下的腰背:“不哭了不哭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啊你!”
宠溺的语气,让其余二人听了都觉得浑身酥麻。
周剑琛刚一进院,就见到这诡异的一幕,自家主君抱着自家将军,两个亲卫转身捂着脸,膝盖上还全覆盖着土,不难看出刚刚跪了很久。
“这是?”
周剑琛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但也顾不得多想立即禀告到:“禀主君,国都城速递飞鸽传书。”
本是被安排看管洛洲的他,自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国都城内的永辉楼运用了邱则安的凤头蜂鹰,只需半日便可送至洛洲城。
这便是为何周剑琛亲自前来,只因那信使飞过了头,若是军机大事便耽误不得,与其思来想去还不如快马扬鞭赶来淮洲。
邱则安收到信,现下大战将至也正缺人手,便让周剑琛先留在淮洲。
毕竟当初留周剑琛在洛洲,是想着若淮洲打不下来,提防一手武家同国都联手合围,毕竟樱洲只有李副将一人,若真被合围李副将一人自是应付不来。
而眼下淮洲成功收入囊中,即便武家打下留有一万守备军的洛洲,他邱则安也可凭借樱洲、淮洲回调近四万大军,顺势而为一口吃下旗洲,到那时也算是能一统沙河以北了。
且也正如谷君泽所言,武家武如山即便真想出手,也得掂量掂量其中利弊。
收回思绪间,邱则安命竺晏召集众人,一同前来堂中商议。
“太子亲征”,看见纸条上四个醒目的大字,邱则安坐于高堂之上,嘴角之上则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但又由于嘴角破了笑不出更大的弧度。
“好一个太子亲征,禁军部署一万再加上逃回去的淮洲守备军,他荆景泰手底下的兵最多两万尔尔,老子打的便是太子亲征”,正所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墨卿予这正宫的做派不就来了。
栾松曜坐在一侧的黄花梨帽椅之上,闻听此言也是摩拳擦掌,这辈子能和禁军打上一架,自然是死也值了。
“主君要的热兵器已连夜搬运至淮洲城内,现下已由之阳兄清点完毕后安置妥当”,谷君泽也是一脸胜券在握,神色自若间淡然开口道。
“最大力度疏散四周流民百姓,务必不能让他们受战火连累”,邱则安最在意的还是寻常百姓。
“臣等领命”,大堂内几人互望一眼,几乎是同时出口领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