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皇子邱则安,出生即为太子。
周岁会走、两岁能言、三岁便就启蒙。
那年,楼兰帝君命黄道隐收太子为徒。
黄道隐却说只收有缘之人。
本应是想着搪塞过去,却为了不驳皇家颜面,黄天师便询问邱则安,何为护国之情。
楼兰君臣本以为一区区三岁孩童,笔都拿不稳的岁数,何以与国师谈论天下事。
怎料那太子却是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三岁稚童此言一落,惊的天师黄道隐对其是称赞有佳。
那时,便破例将邱则安收为关门弟子。
如今细细算来,可谓是十二载师徒之情胜过至亲。
黄道隐是何许人也,自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皇后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了图谋何事。
若邱则安在此时动用神虎军逼城,便是给了亲卫格杀反王的理由。
立储在即,邱则安在其心中便是一根刺啊。
一字并肩王,绝不可压在大皇子的头上。
无论是黄道隐死还是邱则安谋反,亦或是二皇子荆楚并未得手。
对她唐皇后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即便失手,天下万民也会人为夫妇一体,皇后所想亦或是皇帝所想。
“怡仰悲见长,来世再见君
帝君,老臣来迟了!”
似乎早已将生死看淡,黄太师毅然决然间,欲做夺刀之势实则撞向利刃。
宁死不降。
慌乱间荆楚顺势挥剑而出,血液成泊之后弓声笃笃作响,竟正中胸口要害。
事已至此他断不能让黄太师有活着的一丝可能,而墨卿予也是对其如此。
见此阵仗,邱则安已知回天乏术。
在神虎营众将士目送中,在守城将士刀尖威迫包围之下。
上前跪于千军万马之前,承接黄太师首级。
一袭朝服不显血色,亦不露惧。
邱则安双目暗淡间缓步离去,皇后麾下的守城军无不瞠目结舌,被此等气魄镇的无一人敢动。
天师,薨逝。
于此同时。
“母妃,恕儿无能,不能为您报仇了。”
只听“噗通”一声,贤王荆楚眼中满是愤恨,却又渐渐化作不甘与无奈。
随之,只见其身中数箭,因重心不稳坠楼而亡。
帝庶子,早亡,年仅十九岁。
凛风吹过间,好似朝野变幻莫测,从未停息。
“神虎军听令”,邱则安深吸一口气后,忍住悲痛一声令下:“启程洛洲。”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至皇城,各宫密探各司其职纷纷奔走在漫天飞雪之中。
“混账!”
荆云起听闻黄道隐被荆楚所杀,一个仰头间险些没晕厥过去。
“那个孽障在哪,速速将他带上来见朕”,此时的荆云起恨不得是三刀六个洞,将荆楚是五马分尸。
他留黄道隐一命,就是为了那残缺的一页史书。
只要其肯改口!
只要其肯顺应天意!
将荆云起当年谋逆一事,改写为承帝令继承大统,便才算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可现如今都被他儿子荆楚毁了,让其怎能不气。
“禀陛下,贤王荆楚
已于城门中箭而亡,现下尸体正在宫外贤王府内停放。”
闻言间,荆云起左眼底微微跳动数下。
怒火瞬间似被冷水扑灭。
只见其不敢置信的晃了晃脑袋。
这一瞬仿若寻常百姓一般,是以身为父亲的名义,为自己儿子的死讯哀默了一瞬。
可皇恩转瞬即逝,只那一瞬罢了。
“传旨,贤王荆楚以亲王之礼安葬”,荆云起嗓音忽而一哑。
“是否,葬入皇陵”,秦公公又问道。
“封地在哪,便葬去哪”,荆云起思绪片刻,似想起刚刚秦公公禀报之事,心里突觉蹊跷。
待秦公公奉旨退下后,荆云起召来了钟长霆。
“但凡今日守城当值者一个不留,而那几个皇后亲信则凌迟处死”,除了难以掩饰的嫌弃,荆云起的眼眸内还布满了杀伐果断之意。
钟长霆领命后行礼退下,荆云起摊开面前皇后懿旨。
片刻后似终于忍不住般,被气的笑道:“一个是愚昧无知,另一个是愚蠢至极。”
皇后宫内。
“早知如此,就应将那道密旨处理干净”,唐皇后深知如若陛下责备下来,怕是要连累大皇子了。
“现在处理,也是不迟。”
殿外忽然荆云起洪亮的呵斥声,唐皇后闻言同薛尚宫互视一样。
皆从对方眼眸内,看出了恐慌之意。
殿内众人,纷纷跟随唐皇后一同跪拜迎接荆云起的到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荆云起一个健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唐皇后的脸上。
只见唐皇后被打的头偏向一侧,凤冠两旁的步摇摇晃不止。
其上珍珠宝石碰撞间发出叮当之响,有些甚至被打散了滚落一地。
即便如此,唐皇后的腰杆儿也是挺直的。
可谓是一朝皇后最后的傲气,势与皇权宁折不弯。
一旁的薛尚宫立即恳求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她一应声,一旁的宫女太监也都得纷纷应声:“陛下息怒。”
“来的路上朕便已然下旨,皇后身体不适宜静养,卓封齐嫔为齐妃,领协理六宫之权”,荆云起捏住唐昕儿的下巴,反手又是一声脆响。
一旁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被围上来的禁军拖拽出殿外,不间断的短暂闷声声后,钟长霆提着一把带血的长剑,进殿复命道:“禀陛下,都已处理妥当。”
荆云起手指一抬,钟长霆顺着其所指方向看去,二话不说直接刺出一剑。
“阿梅”,唐皇后无助的高喊道,她紧忙跑到薛尚宫身边,将其扶在怀里:“阿梅,终是我对不住你。”
薛尚宫咿呀张着嘴,似想宽慰皇后莫要为自己伤心,可其眼皮逐渐变重,最终作罢撒手人寰。
“吩咐下去,从即刻起皇后在这殿中诵经祈福,宫中只留一名女官伺候,非病不得召非死不得出”,正当荆云起说罢,一甩龙袍就要抬腿而走时。
唐昕儿终于是不堪受辱道:“荆云起!你若是有能耐就废后啊,反正那些个老臣你也是说杀就杀了,怎就多我一个。”
那日登天阁内,埋葬的还有唐昕儿的父亲,也正是燕川的三朝元老,大相公唐德章。
“掌嘴”,荆云起示意女官上前,随即又道:“她说一句话就掌一次嘴。”
“荆云起你对得起谁”,唐皇后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女官一个巴掌打断。
可她直起身子又喊道:“荆云起,你这个昏君,早晚有一日你会造报应的,我唐昕儿等着那一天。”
一阵阵笑意随着巴掌声,在大殿内不断回响。
当晚,燕川帝便留宿于齐妃宫中,享用道观供奉的大补丹丸。
———
亏得此行墨卿予带上了吴太医,自打邱则安上了马车便急火攻心昏死过去。
直至如今,吴太医施针已过去半个时辰。
“知许本就有陈年余毒未净,再加上殚精竭虑又受了风寒,这才病的这般急这般重,不过老夫以为其施了针,想必再过些时辰就能清醒了”,吴太医撂下这几句话,就亲自去看管煎熬去了。
撩起车帘。
“再换一盆碳”,墨卿予怕邱则安冷,时不时让云霄换着碳火,他自己倒是热的脱剩下一件里衣。
邱则安躺在其怀里,阴柔的面庞上,纤长浓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时不时便会皱起眉毛来。
“师父”,邱则安缓缓睁开眼眸,似头疼欲裂,眉心皱的更加变形。
好在邱则安身形瘦削,墨卿予一只手便可将其束缚在怀内,相处这般久他自然知道邱则安一但醒来会做什么。
黄天师的首级,墨卿予已命人妥善保管。
“阿许”,节哀两个字如同烙铁般,炙热着墨卿予的喉咙,如何也说不出口。
邱则安恨不得自己被蒙在鼓里,恨不得自己忘却一切。
只见他抓着墨卿予的衣领,默默无声的哭泣着,墨卿予轻拍着邱则安瘦弱的脊背。
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力抱紧他、安抚他。
“我在,阿许”,墨卿予单手环抱住邱则安的双肩,时刻观察着邱则安是否还会像以往那般呼吸困难。
他的阿许,方才十六岁。
白蒿染了黑发,却也是一夜尽知,白意染上了眉头。
本应是国都城内,意气风发下最耀眼的那位少年郎。
科举顺遂一生皆如所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历天下大好河山才对。
可如今。
可如今却被荆云起皇命所逼迫的,连宗祠守孝都做不到。
去他娘的皇命。
“只要主君一声令下”,墨卿予眸中逐渐坚定:“末将愿,余生为君手中刀,为君杀尽拦路人。”
“不是现在”,有人偏向自己,便会使血肉疯狂生长,邱则安宝石般的眼眸望向墨卿予:“现在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且粮草皆不足,你我皆要忍下去,百忍方成金,待得有朝一日,杀他个片甲不留。”
翌年,元宵佳节。
洛洲城靖王府邸。
“旗洲大捷对亏了殿下的粮草,不然我同兄长真不知该如何运筹大局,我敬殿下一杯”,武胜男同武如山,特意从旗洲赴约洛洲,与靖王墨大将军一同共渡佳节。
至于旗洲总督府内,便是交给武林志把持。
临走前武如山曾下了令,如若他二人回来时军务还未审批妥当,就还得借调入营巡防三个月。
武林志何等要面子之人,往常武胜男都能做得的事,他有何做不得。
便打了包票,声称若是做不完做的令兄长不满意,不用他们赶鸭子上架,他自己便请命入营三年。
话说回来。
“实不相瞒,我与兄长此次前来,是为了与知许讨要些耕种良策”,武胜男起身行礼作揖道。
旗洲,虽地大物博却也常年因河水决堤,而造成天灾水涝。
“依我所见,耕种良策治标不治本,还要再加上一项工程”,邱则安一眼看出问题之所在:“沙洲有如今之丰腴,河道堤坝功不可没,有了堤坝,如若河道干枯之际,此堤坝便可使这上游存储水量满足农户灌溉田地、饲养家禽,亦或是烧水引用。”
墨卿予见状,起身命小二承上纸笔。
待纸笔铺在桌面上,墨卿予便在一旁为邱则安磨墨。
“而在洪水之季此堤坝便可阻拦并分流汹涌河水,将此后水位适当掌控,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雨季放水、旱季拦水,为民所用”,邱则安起笔飞快,虽画技不如丛也。
但也能让武家兄妹二人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