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这日。
文武百官身着华丽朝服,纷纷向宫内行去。
放眼望去皆是青年才俊,反观长者少之又少,怕是远赴洛洲这几月内,这朝堂上的布局是又变了天。
宫内御书房内。
听完禀报的荆云起,随着鼻子冷哼一气后,将手中珠串一甩其上明黄色的花穗儿晃了晃,似映射着内心中的万般思绪。
“靖王与墨将分先后步行入宫,卿予这小子倒也是个犟的,朕命他驻守靖王封地,怎还不知跟其搞好关系,弄得个红黑脸来,一年半载尚可久而久之岂不是”,荆云起猜测到一半,便未曾再往下说。
根据这几个月洛洲暗报传来的消息来看,在荆云起眼中此二人已是一山不容二虎。
表面上其乐融融,背地里想必早已是明争暗斗的死局了。
齐嫔宫中。
十月初,荆云起便下旨,将齐贵人升为齐嫔,掌一宫主位。
原是个不得势的主儿。
一时间各大掌事公公、嬷嬷为了攀高枝儿,都快把齐嫔奉安宫的门槛踏破喽。
偌大的落地铜镜前,齐嫔正为四皇子编、梳着头发。
柔软的青丝如瀑布而下,落在齐嫔那如羊脂玉般的纤纤玉手之中。
只见指尖勾勒数下,荆景安披散者的头发,就被编梳的板板正正。
“如此一看,安儿长得真就像你大姑姑一般,甚是好看”,齐嫔将自家儿子的脸轻轻抬起,随即满意一笑:“神似三分,便已是足以。”
齐嫔被打压怕了,深宫中不得宠的日子她再也不想经历。
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将万贵妃给盼死了。
想着日后只要靠着自己儿子这张脸,母凭子贵下哪怕是皇贵妃她齐莹也依旧做得。
这人啊,只要一得了势,野心便会日渐攀升。
升的高了,也就渐渐被权势蒙了心,人没了心可不是就得疯魔了。
“本还以为万贵妃与贤王能有多大能耐,如今想来竟是儿臣小题大做了”,四皇子荆景安眸光凛冽,倒是与荆云起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盘算着人的时候,算一计中一计算人算到骨子里,狠毒如蛇蝎。
“就是可惜了童芯那孩子了”,齐嫔将玉木梳放回木匣中,随即起身前往侧殿更换朝服。
也没看出来,哪里觉得可惜。
四皇子看着铜镜内身穿朝服的自己,抬手间将耳侧的一丝头发抽离,目光侧移间看向铜镜内低着头的童德。
“我四岁时,阿娘便说在这皇城之中谁都身不由己”,荆景安站起身来。
上前两步伸手扶起童德娇美的容颜:“既已甘愿为棋子,就将这人的万千思绪都藏起来,藏严实些再严实些莫要让人瞧出来,否则你若死了谁来替她、替你替我来还愿呢。”
“奴,谨记”,童德眉宇微顿间,表情千回百转,最后如掌心布偶微欠身应命。
———
放眼望去,一抹抹黑灰色的屋檐尽头,是璀璨夺目的金色皇城。
就在此时,原本阴晴不定的国都城上空,忽的下起了洁白无瑕的初雪。
邱则安身着皇室朝服,走在首次入都时的官道之上,眺望远方间往日种种似历历在目。
记得那时总觉得一洲之隔归都便是转瞬而至,而今时今日再看,却是千里迢迢举步维艰。
人的一生终追于不可得
而终其一生困于皆所得。
“吁。”
墨卿予翻身下马。
方才买了热乎乎新出炉的肉包子,这才晚到了些。
回首间,邱则安望向翻身下马的墨卿予,而此时不远处正是威严庄重却又富丽堂皇的镇国公府。
“阿许可在等我。”
墨卿予褪去身间狐裘,扬手间替邱则安系好:“竟下起雪来,这一年里倒是巧的狠,竟能同阿许共赴三朝初雪,也是不枉此行。”
“亦是”,不枉付此生。
闻言,邱则安明亮的眼眸内,竟未忍住情绪间的变动,忽的瞬间红了一片。
只恨自己不是块木头。
“这是怎了,眼睛都冻红了”,墨卿予紧忙将手中的热乎包子,递到邱则安手中暖手:“是师父老爱买的那家铺子,我记得你喜欢吃,正好现在烫嘴吃不了,趁热暖暖手,对了,你刚刚想同我说什么,亦是什么?”
“我亦如此,如此所想”,邱则安抿唇一笑,抬头看赏雪间数次眨眼,任由凛风吹去悲伤之感。
待整理好情绪后,方才同墨卿予三两步间共赴皇城。
金銮殿外。
视线随着荆云起和唐皇后的互相扶持间。
随着秦大太监的一声吆喝声中,文武百官同外国使臣们,皆席一身朝服品级由低至高,手持种类繁多的笏板,纷纷站立两侧进行三扣九跪朝贺之礼。
盛世之浩大,仅凭所见所观。
待帝、后共入金銮殿时,宣乐随之缓缓奏起,百官见帝、后入座殿上,方才敢起身上前,待百官再次跪拜,乐声也随之停止。
一年之今日,一年之旦时。
需上表帝上恭请贺词,直至完毕方可再奏乐、叩拜,帝、后起身一乐终毕,最终起身礼成退朝。
这一套流程下来,转眼已至午时。
邱则安与墨卿予并未收到皇令,便不可随意行走入宫应宴。
直至离宫之时,邱则安都未看见恩师身影。
久站于城门远处,邱则安只能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而皇后宫中,此时却正是受命妇朝贺之时。
往年都有长公主或万贵妃压其一头,她虽坐主位却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由油烹刀割。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协理六宫之权一被归还,监查的女官也被撤去,日子也算是难得的舒坦上了两日。
“娘娘,今日怎不见薛尚宫服侍娘娘左右”,齐嫔刚一进这殿中,就察觉到了此异样。
“齐嫔有心了,薛尚宫今日身体不适,我已恩准其今日无需侍奉在侧”,齐嫔自入宫来,一直都是老实本分之人,唐荣自是未曾多想。
此时宫中回廊间,只见薛尚宫脸覆白纱遮面,身穿白色外披快步走着小路。
“二殿下。”
她轻声唤道。
“二殿下”,薛尚宫见其并未理睬,便快速踱步上前,开口再次喊道。
二皇子…应是叫其贤王殿下,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谁人不是躲着他走,别说二皇子,就连贤王殿下也是没人敢多叫一句的。
正所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你是”,荆楚疑惑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宫女,只觉得眼熟。
“臣见过二皇子”,薛尚宫是女官,也适应了以臣相称,只见她看四周再无旁人,方才揭开面纱道。
“竟是你”,荆楚一看清来人,面露怒色后退两步:“薛尚宫不在皇后娘娘身边好好当差,竟来此找在下,怎么今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若是说皇后娘娘心系殿下,二皇子定是不信,但臣这有一道娘娘密旨,只要殿下暂放前嫌做到此事,日后大皇子登基为帝,皇后娘娘便是金口玉言,靖王如今的封地便是二皇子您的。”
“皇后娘娘真是打得好算盘,先不说大哥能否登基,她以为那三洲是什么狗屁好地方不成?”
荆楚眉眼一板,愣是不接薛尚宫手中的皇后密旨。
“那若是再加上一条,追封万贵妃为慈圣皇太后呢”,薛尚宫在荆楚眼眸震颤的同时,将手中的密旨塞进荆楚手中:“我想殿下还是打开看看为妙。”
镇国公府内,如今只剩下瑶竹姑姑和几位老管家了。
待邱则安上完香后,瑶竹将其扶起道:“殿下还是快快启程,难免皇帝疑心。”
“姑姑可知那位究竟将我师父囚在何处”,邱则安看不见黄道隐,这心中难免不安。
“小顺子刚传来的密信,说是问了宫里御膳房当差公公猜测着,天师应是被转移至城外,某处皇家山庄安置”,瑶竹姑姑将刚得到的密报拿出来,递给邱则安道。
“如此一来,一年半载内荆云起应是不会再动恩师”,邱则安点了点头。
毕竟荆云起想在史册之上做一位仁君,如此这般接二连三的杀人。
前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天灾,可黄道益不同,无论是在文人墨客心中的地位,还是平生声望皆比肩压过荆云起一头。
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时,荆云起自然也知道绝不能乱动。
不然那后果,便是会被天下文人墨客群起而攻之。
告别了府内各位老人,邱则安才同墨卿予纷纷骑上了马。
追雷同沐雨先后鸣叫一声,随着马蹄声阵阵,二人身影也在瑶竹视线内消失而去。
雪越下越大,吹的衣袍向后浮起,城外护送的神户军众将见主君主帅出城,纷纷起身蓄势待发。
竺晏迎上前来,话刚到嘴边面色忽然一白。
“太师!荆楚你要做什么!”
见竺晏喊道太师,邱则安闻言嘴角一僵。
他与墨卿予,几乎是同时调转马身。
只见国都城墙之上,贤王荆楚正手提长剑,架在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脖颈之上。
而那位老者,正是古国黄天师,邱则安的恩师黄道隐。
“师父!”
“师父!荆楚你要做甚!”
邱则安跌跌撞撞摔下马来。
他铿锵起身后顾不得左臂剧痛,快步跑到城外数米远处。
城下守城的侍兵也纷纷拔刀相向。
“没用的邱则安别挣扎了,这可都是皇后的人”,荆楚大声喊着,像似看到天下最好笑最滑稽的一面。
然而下一瞬,还没等乐完目光便冷了下来,因是他正看见墨卿予举起大弓对准自己。
以墨卿予百步穿杨的箭法,若是他想哪怕再远的距离他也都射的中。
“墨大将军,我劝你还是当心着些,不知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荆楚眉毛一挑,冷哼一气道。
只见其拿着手中利剑,架在黄道隐脖子上晃了晃。
而就在这时,被其捆绑住的黄道隐明显啐了一口。
“阿许,莫要怕!你不是同为师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黄太师爽朗一笑,回音震得城墙积雪纷纷向下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