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
文竹院内。
睁开双眼的同时,邱则安警惕望向四周陈设布置。
待认出此时自己身处于何处,方才松了一口气。
“我”,邱则安声音嘶哑,口唇发绀嗓子痛的如同刀割一般:“阿娘呢,我阿娘呢!”
闻听此言,守在床榻旁的瑶竹跪地应道:“王爷,节哀。”
“姑姑你说什么?姑姑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陛下怎会处死我娘,陛下不会的他不会的!荆云起他绝不会杀他的亲姐姐啊!”
邱则安从否定到哑然,不由得失笑扯着嗓子喊道。
可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哭哑了,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泪水,从邱则安消瘦惨白的脸颊滑落。
手握紧了床榻上的布单,锤的又红又肿也不知停。
直到哭都哭不出声,让人看着心疼。
“殿下”,竺晏被捆在一侧,他在邱则安昏睡的几日里,曾多次要进宫刺杀荆云起。
亏得周剑琛还是个拎得住的,命人将其绑住,免得在此节骨眼上闯下塌天大祸。
就在这时,府里丫鬟将门推开。
一人身穿丧服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邱则安目光落去,认清来人的同时眼眸微动,猛的爬起身来飞扑上前:“阿肆!”
本来有些哑了嗓子都邱则安,用力揪了揪方才勉强说出话来:“阿肆!他们都骗我,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阿娘说了让我先回府,我们说好了的
你带我进宫,我们一起去接她回府。”
亏得墨卿予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摔落而下的邱则安。
只见其将手中食盒递了出去:“你们先下去,这儿交个我。”
等重人离去后,墨卿予看向怀中哭的有些颤栗的邱则安,抬起他的下巴目光一沉道:“用嘴呼吸,张嘴。”
见没效果,墨卿予用力捂住邱则安的口鼻,
邱则安下意识用手去抓去挠,甚至还死死咬住墨卿予的手。
半晌后见邱则安有所缓和,墨卿予方才缓缓松手:“阿许。”
他轻声唤道。
此时墨卿予的手背,已被他抓挠的血肉模糊,但墨卿予却毫不在乎。
胸廓不断起伏,邱则安逐渐清醒,可泪水依旧止不住的流淌落下,眼眸低落间认清了现实:“我昏睡几日了。”
“过了未时,便是三日了”,墨卿予拿起床头木桌上,丫鬟放置的湿帕子。
待给邱则安擦了擦脸:“师娘的遗体在宫内,官家不许哀悼不许设置灵堂
甚至还将国都各处医馆的大夫全请进了宫内,声称师娘只是病了需要医治。”
看来疯的比邱则安重多了。
“满朝文武,就没一人谏言上奏”,邱则安呼吸声此起彼伏,他有气无力的靠在墨卿予身上,任由墨卿予给他擦脸。
“有人谏言说长公主理应与驸马葬在一处,也有人说应葬入皇家陵寝,可咱们这位陛下连师娘死讯都还未承认,自然是将谏言之人杀了一批。”
墨卿予打开食盒,将自己煮的清菜粥端出。
待用勺子散了散热气,方才试了试温后一勺勺的递到邱则安的嘴边:“先吃点粥,你先后受了两次惊心血都快熬干了,事已至此万事都不着急了,先将身子给补回来。”
刚吃了几口邱则安就开始干呕不停,他此时真的一点都吃不下。
“你何时归都的,趁着圣上还没察觉,你快走快回荆洲”,邱则安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了。
若是墨卿予再出事,邱则安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官家疯癫前曾下过旨,招我归都的旨意是同你封王的那道旨一同发下来的,他让我护送你至封地共同镇守。”
墨卿予将粥碗防止一旁说道。
邱则安闻言,倒是对此事有些记起了。
如今想来这荆云起这般下旨,是为了牵制他和神虎军。
毕竟韩束从军多年,在神虎军内声望极高,若非虎符在墨卿予手上,且邱则安还在燕川,其中的将领怕是早要谋反了。
禁军神虎军不可皆在国都,可镇守边关燕川帝自然也是放不下的,与其进退两难不如让墨卿予跟着前往旗洲。
在燕川帝看来一地不容两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他便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真是什么样的国君什么样的臣,一个比一个疯。
话说回来。
府内丫鬟方才得了令进屋伺候,待沐浴更衣后邱则安撩起一层层珠帘、帘幕。
见墨卿予正坐在帘子一侧的罗汉床上,品着他自己带回来的白毫银针。
抬眸间,四目相对。
“还以为清肆离开了”,邱则安低头看了看新换好的衣衫,伸手规整了一番:“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竺晏看了一眼屋外,上前作揖道:“快要到末时了。”
镇国公祠堂内,两侧战车战马塑刻的栩栩如生,镇国公乃武将世家,戎马一生德高望重。
再加上镇国公娶得长公主,所以这祠堂便修缮的更加磅礴、恢宏。
当日荆云起所言的功高盖主,也的确如此,数代韩国公建功创下的基业,在这祠堂内一目了然。
邱则安跪拜其内,不能哀悼不能痛哭也无处可拜,仅能那般跪着。
跪在堂中,邱则安抱着块牌位拿着篆刀刻着字。
墨卿予站在祠堂外,看着火烛摇曳下,那孤独挺立却又消瘦的身影。
“主子,后院有一人鬼鬼祟祟的,丛也已将其抓住,其声称是姚公公徒弟,有要事要与王爷相商”,云霄此时从祠堂院外快步赶来,一见墨卿予便上前作揖道。
墨卿予眉头微皱,看向云霄:“将他先带到议事堂去。”
待云霄领命退下后,墨卿予缓步上前步入祠堂内殿。
“何事”,邱则安手中篆刀一顿,手指早已磨的全是木屑和血迹。
片刻后。
议事堂内。
邱则安迈步走入一见来人,立即认出来这是当日引路的小顺子。
姚凡的徒弟。
“奴才叩见世子殿下”,小顺子身穿布衫常服,一见邱则安立即叩拜下来。
“如今宫内谁人不知,主子已是靖王殿下,你声称自己是姚公公弟子,难道连这都不知吗?”
竺晏那日自是没在宫中,时刻盯着小顺子,生怕是宫内排出来的贼子。
而姚顺也是为了避祸,一直未回宫中。
邱则安抬手拦住竺晏:“快请起,听闻姚公公那日同阿爹一同归天,可是临终前曾有所托付。”
“禀王爷”,小顺子被邱则安扶起身来,紧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手书。
随即再次躬身跪拜道:“王爷请看,此书信乃事恩师生前所托,要交与长公主殿下之物,如今长公主薨逝,奴才只能将其交到您的手上。”
“公公快快请起”,邱则安再次将其扶起,待入座后打开手书瞧了瞧,猛的站起来将纸攥在手中。
墨卿予见状皱眉下令道:“尔等先退下,放心此处有我。”
这句话便是说给竺晏和周剑琛听的。
“等等!”
邱则安拦道:“竺晏,去将李之阳请来。”
见所有人都退下,墨卿予方敢问:“是何等要事不成?”
邱则安看向他,眼珠微转间似犹豫一瞬,随即便将手中手书递出。
一字未曾言语,却又似思绪万千。
见邱则安这般放心将此书信递出,姚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难不成传闻中二人不和,都是假的?
看完手书的墨卿予,也如鲠在喉想开口却半晌未道一字,思绪片刻后方才道:“这时请李先生来又是作甚。”
墨卿予自然是知道李之阳的,那是邱则安为墨凭轩请来的教书先生。
年初时也是见过面的。
“稍后阿肆便可知道了”,邱则安需要一把好刀、快刀,而如今墨卿予正是唯一人选。
不得不选。
用人不疑人,邱则安仅是片刻便心中了然,即便是恩师即便是当年真相,他都可让墨卿予知晓。
片刻后,就见李之阳同一老者,跟随竺晏进入这议事堂内。
“学生邱则安,拜见老师”,邱则安行礼作揖道。
黄道隐看了看堂内众人,示意邱则安起身随即走向高堂之上,难得穿的如此庄重,也一改往日之态,颇有传闻中天师的三分样貌了。
“怪不得看此先生有些眼熟,知许承其为恩师”,墨卿予思虑片刻后,凝重望向黄道隐随即跪拜道:“末将拜见黄天师。”
“将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黄道隐到底是散漫惯了。
自己虽然可以端着,但受不了旁人对其也端着:“老夫早已不是什么天师了,如今只是一介草民。”
邱则安示意墨卿予将手书交于黄道隐。
“此等秘辛,唯有老师您方才能给解惑”,邱则安拱手低眉说道。
黄道隐接过墨卿予递来的手书,面色波澜不惊,见他先拿起茶盏先喝了一口,品了品“此茶不错,白豪银针价钱也是好价钱。”
“老师,您”,邱则安欲言又止。
“急什么,大悲大痛后你理应醒了”,黄道隐一句点明:“即便有此手书又如何,即便真相如此又如何,死无对证你能如何?”
邱则安闻听此言,竟被怼的哑口无言。
当日金銮殿事变,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如今已被燕川帝荆云起先后除去。
“一封手书做不得数,反而是一道皇旨能将你左右,你即刻出城日落前离开国都城,李之阳你随则安一同前往樱洲。”
黄道隐站起身来锤了锤后腰,看来这年纪大了,坐了一会儿便就力不从心了。
“那老师您呢?”
邱则安上前数步,扶住黄道隐跪在前身前:“您呢。”
“皇权如此,我若不在国都,你便不能顺理成章到那樱洲,这次便让为师也当一次质子”,黄道隐将其扶起,随即看向小顺子:“你此时入府必定引人察觉,若想活命便也一同前往樱洲。”
“不可,今日老师不走我也不走。”
见邱则安还要再拦,黄道隐看向墨卿予一个眼神间,就见墨卿予抬手一掌批下,直接将邱则安打晕扛在肩上。
“禀天师、将军,奴才愿留在国都,为靖王殿下传递消息,人固有一死奴才不想轻于鸿毛”,小顺子跪拜于地,真心可谓。
入夜前。
皇宫政事堂内。
好几大缸的冰块,都被一道皇令从地窖内搬了出来。
荆元济的尸身身穿华服,就那样安静的躺在木棺之中。
燕川帝荆云起亲手给荆元济蒙上白布,又看了许久后方才下令:“盖棺。”
就在木棺盖棺的一顺,秦公公迈步入内躬身道:“启禀圣上,靖王被墨将军抗上马车,如今已然出了国都城,是否派禁军半路截杀。”
“抗出去的?”
荆云起闻言冷笑一气,随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道:“传召,让禁军全都撤回来。”
“遵旨”,秦公公虽是不解,但只能照做。
待秦公公退下后,荆云起才再次摊开手中密报:太师留都。
“老爷子年岁已高何时归都的,朕竟不知”,荆云起抬手摸了摸紫檀木料的棺椁。
收手时,荆云起鼻中冷哼一声:“长姐瞒的真好啊,竟看不透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