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推开房门,闻得满屋酒臭。

武胜男险些没将昨夜宵食给呕出来。

抬手间,总督府内的丫鬟仆从,纷纷领命涌入房内。

武胜男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比划着四周:“快把窗户、房门都打开散散味儿!瞅这臭气熏天的,熏的我这眼睛都睁不开!”

说罢,又见其指了指地面摆着的酒坛子:“还有那些个酒坛子,赶紧都给我扔出去!”

这屋里真是乌烟瘴气,都没有一块儿下脚的地儿。

看着丫鬟抱着一坛没开封的酒,迟疑的望向武胜男这边。

武胜男直接又吩咐道:“愣着干什么,没喝没吃的也扔!”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屋子内便被打扫的整整齐齐。

当然了,该扔的都扔了,不该扔的也没留下。

也就剩下武林志躺着的这张床榻了。

“晃眼”,武林志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晒了个满怀。

只见其皱着眉头,伸手拾起旁边的团枕砸向武胜男。

可惜差点儿准头。

“四哥还是年轻、气盛,这要是二哥天天这么喝,估摸着发髻都得挪到脑瓜顶儿后面了”,武胜男看着丫鬟端着的烧鸭,没吃早饭这肚子里空落落的。

便顺手抢下来一根鸭腿尝尝:“我看四哥再喝个三四载,这命硬的都不成问题。”

看她没扔的样子,应是味道还不赖。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武林志被她气的从榻上坐直身子,头发虽未拆开发冠,但依旧睡的跟鸟窝似的。

武胜男扫了一眼,又咬了一口手上的鸭腿肉。

待吞吃下肚,方才用武林志的衣角擦了擦手道:“瞅四哥这话说的,哪能啊。”

“你来这,不会就是落井下石的吧?”

武林志拽回衣角,将腰间腰带重新系好,顺带着还伸手理了理头发。

“自然没那般无聊,二哥叫你一同吃早膳”,武胜男背着手,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跟她爹似的。

“不去”,武林志本以为自家二哥,是有什么要紧事与自己相商。

一听是因为吃饭叫醒的自己,脸唰的耷拉下来极为不愿的说道:“让他们收拾完,赶紧把这些门儿啊窗户啊什么的给我带上。”

“可是二哥给了我家鞭,说是四哥若是请不动我便以家法处置”,武胜男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家鞭,晃了晃。

半晌后,饭桌上。

武如山盯着满脸胡茬的武林志,瞧了半晌后叹了口气。

这一眼好悬没让武如山又老上两岁。

他咋就把弟弟给养成这样了?

“二哥,您再怎么盯着我这张脸,也看不出花儿来”,武林志许是酒劲刚过,人比方才瞧着更憔悴了。

打眼儿一瞧,都不用号脉就知道是气血亏空的狠。

“这野人谁啊?”

武如山上下嫌弃的瞧了瞧道。

“倒也不必这般直言”,武胜男说到一半笑了出来,手里的粥都喝不进去嘴了。

“二哥你这,没您这么埋汰人的”,武林志直了直腰杆儿,使劲儿眨了眨眼随即伸手抹擦一把脸。

“若是四哥闲的无趣”,武胜男说完将粥一口喝完,随即又说:“不妨和三哥一同游山玩水,岂不是逍遥快活。”

武林志沉默许久搓了搓手,似乎想说自己心怀大志,但看了一眼武胜男后,欲言又止的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是闲着了呗!”

武如山见他一副熊样儿,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给他递了个台阶:“这样,让囡囡在军中给你寻个差事。”

闻听此言,武林志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

那眼睛,腾的一下变得锃亮。

武胜男见此番情形,便已了然于胸猜到了个大概,她的这位四哥哥啊,空有一番壮志豪情却无处宣发。

懂他、护他的母亲也于去年病逝,似束缚被困于盐碱池中的鸟儿,逐渐负重再也无力高飞。

“就怕以四哥的豪情壮志,我身边的小小职位瞧不上眼啊!”

武胜男吃饱喝足,撂下碗筷拿过湿帕子擦了擦嘴道。

“怎么着,也得先让兄长瞧瞧不是”,武林志难得给武胜男个笑脸儿。

武胜男见状没再打趣儿,只是与二哥相视一笑。

——

视线一转。

邱则安这一路上,可谓是跑死了两匹快马。

终于在三日后,安然抵达至国都城外。

顾不得国公府的死侍。

邱则安直接带着竺晏、周剑琛两名亲卫快步入宫,一路上手持七星斩龙剑,自是没有哪个大着胆子的狠角儿上前阻拦。

“殿下”,听闻邱则安抗旨闯入国都,瑶竹姑姑立即出府阻拦。

“姑姑怎会在此”,邱则安收到的信件上,并未有人提及长公主的这名贴身女官。

那日闯宫前,长公主荆元济便下令让瑶竹回府等候。

如若等不到她回府,便要时刻察觉沙洲传回府内的消息。

荆元济已然料到,若是韩束出事邱则安定会抗旨归都,而瑶竹则必须要在第一时间内拦住邱则安。

因为荆云起虽然疯,但不会对荆元济下手。

而邱则安则不同,他们都知晓其是什么身份。

就在此时,行人纷纷避让看来。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奔走而来。

领头之人正是新上任的大内总管秦公公。

只见其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审视起邱则安两眼,随即高声呵道:“陛下有旨,宣镇国公世子邱则安入宫觐见。”

见邱则安死死盯着自己,秦公公阴沉一乐:“怎么着啊世子爷,您还想持着您内剑,再次抗旨不成?”

“这位公公面生的狠,往日前来宣旨的可都是姚公公”,瑶竹姑姑见其官服就知身份品阶,诧异着宫中何时又多了一位大内总管。

难不成是假的。

“以后这差事便由杂家接下了”,秦公公脖颈一晃,似得意又似嘲讽。

像极了如蚁附膻的得势小人:“世子殿下此时还是甭念着姚凡了,即刻随杂家动身入宫复命吧!”

邱则安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眼眸微眯笑道:“秦公公,稍等片刻。”

“等什么呀还。”

“这哪是让我等在此等啊,这是让陛下等着。”

“从古至今还未曾有人让陛下等着。”

“来人!来人!还不把他给我擒下!”

在秦公公一句句的喧闹话语中,邱则安一言未发的走向瑶竹姑姑,抓紧姑姑的手轻点了四下。

随即方才和他们离去。

国都的天即便是过了处暑,依旧不会像沙洲那般燥热。

当年左肩留下的祸根,在近日劳神费心之时常常隐隐发作。

邱则安掏出帕子一擦,果然鼻子内淌出来的都是黑血。

“世子殿下,便跪着在此候着吧”,秦公公撇了邱则安一眼,轻摔手中黄花梨老木制成的拂尘,躬身迈进了政事堂内。

秦公公刚进去通禀没一会,就听见几声喧吵声响的出奇。

顺着一记响脆的巴掌声后,秦大公公捂着红肿嘴角的整半张脸,匆匆抬步险些摔了个跟头。

抬头间看着邱则安站在原地,一张口刚想训斥却蹦出来了一颗门牙。

根本顾不上掉不掉牙。

“陛下召见,世子殿下请吧”,秦公公收敛着戾气,躬身行礼道。

此时只听政事堂内,长公主荆元济大声呵斥道:“腌臜奴才你仗着谁的势!再躬低些!”

“陛下召见,世子殿下请”,秦公公闻言浑身一哆嗦,原本笔直的腰杆子彻底弯了下去。

邱则安路过时刻意缓了缓,眼角一瞥笑道:“秦公公,这做人我的确不如你。”

秦公公双手紧握,气的指尖发白手冒青筋,想咬紧牙关却疼的直皱眉毛。

一进政事堂,首先察觉到的便是一左一右四名史官,随后便是长公主和高坐龙椅之上的荆云起。

“臣邱则安拜见陛下,陛下千秋”,邱则安跨步上前行礼作揖道。

“安儿,到本宫身边来”,荆元济在堂中,与荆云起正面对应而坐。

一席黑一席白,参差间似棋手落子无悔。

“踏前一步,便是与朕为敌与燕川为敌,御史可要想清楚些”,荆云起单眼微眯单眼挑眉,语气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则安自小便知,留得住的无需用力,留不住的也无需费力”,邱则安走至阿娘身侧,解开腰间配剑双膝跪地双手奉上。

“陛下,登云阁天灾走水,驸马丧命其内,总得给本宫一个说法不是”,荆元济将七星斩龙剑横于膝上,抬眸紧紧盯住那所谓的皇权。

“镇国公生平忠君爱国,得知爱卿死讯朕也是悲痛万分,近日里可谓是食不下愁难眠,来人”,燕川帝荆云起面容忧愁,脑袋一晃一动间真如其言所述般痛心疾首。

两侧史官几乎是同时提笔书写,官家的一言一行不容有误。

“追封镇国公韩束,为一字并肩王以皇礼后葬,其子邱则安继承王位封号为靖,赐封地三洲为樱洲、洛洲、沙洲,召骠骑将军墨卿予归都护靖王离都!”

荆云起看着自家长姐,说罢收回目光缓缓起身。

在荆元济的目光中,眼神从凄凉婉转至凉薄。

荆元济忽然开口道:“阿许,替你父亲谢过陛下圣恩。”

邱则安再次跪拜在地:“谢,陛下隆恩。”

起身后,就见几名禁军闯入殿内,拎起史官的衣领,便将笔墨夺了。

“阿许,此行路远你先回府归整”,荆元济起身握紧七星斩龙剑时,将其重新放回到自家儿子的手中:“去吧。”

荆云起站起身,可见到史官咬破指尖,写到衣服上,嘴里的话又变成了:“拦住他们。”

奈何晚了血书已成,几位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抬起头看向陛下。

“那便立即拖下去”,荆云起气的头疼。

史官们一个个“你能奈我何”的架势,嘴巴撅的老高。

待史官被拖下去后。

邱则安也离开了政事堂。

荆云起方才屏退左右,待大门关上堂内只剩手足二人。

终是荆元济开了口:“阿娘去世那日,究竟是谁下的手……是你。”

荆元济抬眸一望。

荆云起猛的睁开眼睛,又逐渐微眯眼眸中首次对荆元济露出杀意:“长公主此言何意。”

“万俟庭何来的胆子,敢手刃一代古帝,荆云起你这是敢做不敢言啊,你就不怕午夜梦回之时我的阿娘,古国古帝来索你的命吗!”

荆元济一步步走进荆云起,高声呵斥道。

荆云起被说的倒坐龙椅之上,仿佛回想起当年那无法遗忘的一幕幕。

“儿臣恭请古帝归天。”

“臣等恭请古帝归天。”

“若是想要这皇位,便亲手来夺”,古帝萨吉娜望着逼宫的诸位贼子,握紧长剑指向荆云起:“古国之君,唯有战死从不降敌。”

那直到死前依旧含笑凝视自己的眼神,那生死不惧的战意,至今都会让荆云起梦魇缠绕终不得眠。

看着自家胞弟如此面容,荆元济便已知晓无需再问。

“忠君爱国者悲痛万分,那日你说我夫君不死燕川何以百年”,荆元济袖中缓缓落下一枚削皮刀来:“荆云起你睁眼看看这天下,山河破、珠玉碎,君不似君,何谈百年。”

荆云起迅速察觉不对,未等荆元济说完便快步上前。

奈何速度未及,那把刀已然架在了荆元济的脖颈之上。

“长姐这是做什么!快把刀放下!”

荆云起想夺却数次被其逼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荆元济心灰意冷间,已然察觉不到脖颈划破的疼痛:“我只问你一句,到底为何非杀韩束。”

她看不透荆云起了,看不得了。

“那是权宜之计”,燕川帝眼眸猩红。

如若说这世间还有其的软肋,那必然就是骨肉至亲的长姐:“都说了这一切皆是为了燕川,他攻高盖主怎能不死。”

见荆元济的刀刃越割越深,荆云起改口道:“朕已经追封其为一字并肩王了,长姐若是还不满意,朕可以再给靖王多些补偿。”

“况且靖王还在府中等你回家,先把刀放下,朕命令你即刻!把刀放下!”

长姐如母,未被古帝收养前,如若没有荆元济,他早就死上千百回了。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长姐他要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只有当了皇帝只有坐上那至尊之位。

杀一个不嫌少杀两个不嫌多,唯有杀光了杀绝了这一切方能实现。

“好一句权宜之计,好一句功高盖主”,荆元济苦笑不得,心如刀割:“夫君!黄泉路上清冷!济儿便来寻你!”

鸣钟声阵阵。

已至中午门的邱则安瞪大双眸驻足不前。

身后传来太监侍女们的传唤声。

“长公主,薨逝。”

“长公主,薨逝。”

“长公主,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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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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