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凌肖才回偏院换了身干净的藏青劲装,重新束好长发,带着伪造的罪证还有一堆拿回的真密卷去见温惊寒。
公主府的寝宫内,温惊寒刚起身,云袖正为她梳妆,换了一身朱红织金寒梅纹的常服,赤金步摇衬得她眉眼愈发艳丽,见凌肖进来,她抬手示意云袖退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宗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罪证拿到了?”
“是。”凌肖将卷宗递过去,垂首立在一旁,“张承与柳玉茹勾结的证据,皆在其中。”
温惊寒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眼,见假信与真卷混得浑然一体,满意地点点头,将卷宗合上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凌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让凌肖浑身一僵。“一夜未眠,又在演武场练了许久的剑,累了吧?”
凌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触碰,垂眸道:“臣不累。”
温惊寒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轻声道:“云袖说,你今早在后院练剑,剑招凌乱,心事重重。怎么?是觉得,本宫让你做的事,委屈你了?还是觉得,本宫这般手段,太过卑劣?”
凌肖垂眸,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喉间发紧:“臣不敢。”
“不敢?”温惊寒猛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气场全开,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她抬手捏住凌肖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烛火映在她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力道越来越重,捏得凌肖的下巴生疼,“凌肖,我问你,你昨夜潜入东宫,是怕伤天害理,遭天打雷劈,还是……怕违了你的本心,便对我生了隔阂,不愿再做我最听话的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像一块巨石压在凌肖心头。凌肖望着她艳绝的眉眼,看着她耳后那粒妖异的朱砂痣,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旁人,是公主手把手教她握剑的模样,是公主为她上药时眼尾泛红的模样,再对比此刻她偏执狠戾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像是藤蔓悄然缠绕,勒得她心口发闷。
她的心猛地一沉,浑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自己只是不安,不是抵触,想说自己永远是她的刃,可话到嘴边,却被心底的原则堵得死死的,终究是无言。
见她这般沉默僵硬的模样,温惊寒眼底的暗沉愈发浓重,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骤然松开,她后退一步,冷笑一声,腰间的缠心剑轻轻出鞘半寸,寒芒闪过,映得两人脸色皆冷,“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心里,终究是对我有了芥蒂,是觉得我这手段,配不上你那所谓的正道?”
“公主,臣没有!”凌肖猛地回神,连忙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慌乱,这是她第一次在温惊寒面前失态,“臣只是……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绝非对公主有芥蒂!”
“没有?”温惊寒上前一步,将她逼到墙角,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却让凌肖浑身发冷,“那你为何不敢看着我?为何剑招凌乱?为何我碰你,你要躲?凌肖,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你的剑是我教的,你的一身本事都是我给的!”
她的语气带着疯狂的偏执,字字句句都透着质疑,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与恐惧——她怕,怕这把最锋利的刃,有一天会因为看清她的狠辣,而离她远去。
凌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她身上的威压,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宣告,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她知道公主说得没错,她的一切都是公主给的,可她也是个人,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坚持。她张了张嘴,终究是化作一声轻叹,垂眸道:“臣,谨记公主教诲,此生此世,皆是公主的刃,绝无二心。”
温惊寒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释然,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昨夜劳顿,你下去歇息把。明日,你亲自把罪证,送到刑部,必须要让张承立即伏法。”
“是。”凌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被束起的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
看着凌肖挺拔却带着几分落寞的背影,温惊寒缓缓靠在墙壁上,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逼得太紧,可她别无选择,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她太怕了,怕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刃,更怕失去这个唯一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
云袖端着汤药进来,见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意,轻声道:“公主,您又气着了?凌护卫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她性子太直,认死理,一时转不过弯来,您别往心里去。”
温惊寒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门口的方向,低声道:“我知道,可我不能赌,也赌不起。云袖,传令下去,今夜起,凌肖搬入我寝宫偏殿,贴身伺候,半步不准离开我视线。”
云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轻声吐槽道:“公主,您这是把人栓腰带上了?!
“我要她时时刻刻都记着,她是谁的人,记着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惊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右耳后的朱砂痣在日光下,艳得近乎妖异。
云袖无奈点头:“奴婢遵令。”
窗外的暖光,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一如凌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无处遁形。她回到偏院,坐在床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温惊寒方才的模样——偏执的、狠戾的、温柔的、恐惧的,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一阵隐痛。她知道,从她接过那份伪造的罪证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做不到只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刃。她只能一步步跟着温惊寒,走进这深宫权谋的漩涡,走进这场权利纠缠的囚笼之中,不问对错,只遵主命。
夜色再次降临,公主府的寝宫灯火通明,温惊寒早已命人备好了宵夜,皆是凌肖爱吃的几样小菜——软烂的鸡肉、清爽的拌菜,还有她最爱的肉丝粥,连粥里的姜丝都切得极细,是凌肖能接受的程度。云袖端菜进来时,忍不住打趣:“公主,这姜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您亲自盯着厨子弄了半时辰,这会儿倒装淡定了?”
温惊寒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耳尖微红,斥道:“多嘴,摆好便是。”话落却忍不住看向偏殿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怕她还在生分,又怕她不肯过来。
凌肖收拾妥当赶来时,寝宫内鎏金宫灯燃得正旺,映得温惊寒朱红织金衣摆泛着流光,她正坐在圆桌旁,指尖轻叩桌面,见凌肖进来,眼底的忐忑瞬间敛去,只剩惯常的从容,却抬手给她挪了挪身侧的椅子:“坐,特意给你留了热食。”
凌肖依言落座,藏青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束起的长发垂在肩后,归尘剑靠在桌角,剑穗上的发丝垂落,恰好搭在桌沿。她垂眸看着碗中温热的肉丝粥,指尖攥紧筷子,周身透着拘谨,上午在偏殿的酸涩还堵在心头。
温惊寒没动筷,只盯着她看,见她只喝粥不碰菜,夹了块软烂的鸡肉放进她碗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凌肖猛地缩回手,粥碗轻晃,溅出几滴汤汁在桌布上
“慌什么?”温惊寒的声音沉了些,右耳后朱砂痣在灯火下愈发艳色,她抬手捏住凌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不过碰你一下,就躲?白日里说的‘绝无二心’,就是这般模样?”
凌肖浑身僵硬,手腕被她温热的指尖攥着,暖意透过劲装渗进来,烫得她心头发紧,垂眸道:“臣……失礼了。”
温惊寒盯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松了手,转而拿起一旁的金疮药,语气软了几分:“肩头伤又裂了吧?彭策说你练剑太狠,脱了劲装,我给你上药。”
凌肖当即拒绝:“臣自己来便可,不敢劳烦公主。”她的剑是公主的,命是公主的,可这般近身伺候,这般温柔相待,反倒让她比受罚更难安。
“劳烦?”温惊寒挑眉,忽然起身绕到她身后,抬手便去解她劲装的盘扣,凌肖惊得要起身,却被她按住肩头,缠心剑的寒玉剑柄抵着她的后背,“本宫说要伺候,你敢不从?还是说,你宁愿让彭策上药,也不愿让我碰?”
最后一句带着偏执的醋意,凌肖身子一僵,终究是停了动作,任由她解开劲装的后襟,露出缠着白纱的肩头,血迹早已浸透白纱,触目惊心。
惊寒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心疼,却没说话,拆开白纱时动作极轻,金疮药的清凉涂在伤口上,凌肖忍不住闷哼一声,后背绷紧,束起的长发,扫过温惊寒的手腕。
“疼便说,忍着做什么。”温惊寒的声音低哑,指尖轻柔地涂抹药膏,避开伤口周围的淤青,“明知伤没好,还疯了似的练剑,是想逼我心疼,还是想自毁,让我没了可用之刃?”
凌肖咬着唇,一声不吭,后背的凉意与她指尖的暖意交织,心口五味杂陈。她想说不是,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她只是想发泄,想忘了伪造罪证的别扭,想守住心底那点可怜的原则。
药膏上好,温惊寒却没立刻帮她系上劲装,指尖在她后背的旧疤上轻轻划过——那是当年大火里留下的印记,“我后背也有这样的疤痕,你看,我们身上都有同一种伤,本就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你何必执着那些?”
她的呼吸拂过凌肖的颈后,凌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臣只是觉得,公主有万千法子除张承,不必用伪造罪证的手段。”
“万千法子?”温惊寒忽然收紧手臂,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语气又疯又柔,“可那些法子,要么慢,要么险,我耗不起,也不能让你去冒险。凌肖,我要的是万无一失,哪怕手段卑劣,只要能护你护我,又有何妨?”
凌肖浑身一震,想推开她,却被抱得更紧,温惊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只有你了,母妃自尽,陛下懦弱,满朝文武皆虎视眈眈,我不狠,我们都活不成,你就不能顺着我些,别总让我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