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策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叹气:“我知道你忠心,可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公主也是步步维艰。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你若出事,公主她……”
话未说完,便被凌肖打断:“我不会出事。”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她是温惊寒教出来的最好的利刃,怎会轻易出事?
彭策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终究是没再劝。他知道,凌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禁军记录,放在案上:“这是昨夜禁军的值守记录,公主让我给你送来,说是让你过目,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凌肖放下汤碗,拿起记录翻看,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昨夜她围剿李府时,禁军暗中布防,护住了公主府四周,没有让闲杂人等靠近,做得极为稳妥。“辛苦你了。”她难得说了句软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彭策喜出望外。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彭策笑得一脸憨厚,眉眼都舒展开来,“凌姐你好好养伤,府中守卫我已经加派了人手,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定能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养伤。”
他昨夜听说凌肖受伤,便连夜调了亲信过来守着偏院,生怕有人趁机报复。这份心思,隐晦而真诚,却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凌肖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有劳。”
彭策见她应下,心里愈发欢喜,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凌肖正坐在案前翻看记录,阳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束起来的头发随着她垂首的动作微微晃动,归尘剑静静躺在一旁,剑穗上的金发丝格外显眼。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凌姐还是这么冷,什么时候才能多看我一眼啊。”嘀咕完,又怕被人听见,连忙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只是耳根却悄悄红了。
凌肖听见他的嘀咕,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放在心上。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示好,只是情爱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她的心,早已被仇恨、恩情和责任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翻看完整本禁军记录,确认没有疏漏,凌肖将记录放在案上,抬手抚摸肩头的伤口,纱布下的皮肉依旧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隐痛来得真切。那半块桃木牌贴在心口,像是苏戈温热的小手,轻轻攥着她的心,提醒着她那段逝去的时光。
她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她抬手握住归尘剑的剑柄,手腕翻转,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风凌厉,招招狠戾,是温惊寒亲传的剑法,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
练剑时,她刻意避开肩头的伤口,招式却依旧迅猛,高马尾随剑风翻飞,藏青劲装猎猎作响,归尘剑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剑穗上的金发丝随剑舞动,添了几分妖冶的艳色。她一遍遍地练着剑法,将心底的思念、痛苦与仇恨,都融入每一招每一式中,直到浑身是汗,肩头的伤口疼得再也握不住剑,才收剑而立。
长剑归鞘,凌肖微微喘息,冷白的脸上泛起红晕,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劲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擦去汗水,目光望向公主府主院的方向,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温惊寒还在等着她,李尚书还未招供,柳丞相与温明轩虎视眈眈,她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更没有时间儿女情长。苏戈若是还活着,她定会找到她;若是不在了,她便替她好好活下去,替她们两人,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而眼下,她首要的任务,是养好伤,辅佐温惊寒,斩尽所有仇敌,护她坐稳这朝堂,护她一世安稳。
凌肖转身回屋,将归尘剑重新架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襟里的桃木牌,低声道:“苏戈,等我,等我了结了这边的事,定会去找你。”
话音落下,她走到案前,拿起彭策送来的金疮药,重新换药。纱布解开,伤口狰狞,她却面不改色,将药膏仔细敷上,再用干净的纱布缠好,动作熟练而利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透过窗棂洒在案上,落在那本禁军记录上,也落在归尘剑的剑穗上,金发丝熠熠生辉,似是在诉说着,这偏院之中,藏着的不仅是一位冷冽利刃的隐忍,还有一段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
云袖派人送来午饭,四菜一汤,皆是清淡爽口的菜式,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凌肖坐下吃饭,依旧是小口慢咽,沉默寡言。她知道,温惊寒虽然对她严苛,却处处为她着想;彭策虽然憨厚,却真心护她;云袖虽然话少,却时时关照。
可这些温暖,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寒凉。家破人亡的痛,与苏戈失散的苦,还有寄人篱下的隐忍,早已刻入骨髓,让她不敢轻易敞开心扉。唯有温惊寒,是她唯一的寄托,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饭后,凌肖坐在案前,提笔写下昨夜围剿李府的细节,一一列明,准备呈给温惊寒。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力透纸背,一如她的性子,刚硬而坚定。写着写着,她忽然顿笔,想起昨夜李府中,那名招式熟悉的死士,眉头微蹙。
若真是苏戈,她为何会成为死士?为何会出现在李府?十年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她心绪难平。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压下,继续落笔。不管那人是不是苏戈,下次再见,她定要弄个清楚。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偏院的光影渐渐拉长,凌肖将写好的奏折折好,放在案上,起身走到院中。晚风拂过,吹动她的高马尾,带来阵阵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主院的方向,静静伫立。
公主的命令,很快就会再来。她的战场,从来都没有停歇过。而她这把归尘剑,也必将永远为温惊寒而战,直至剑断刃折,身死魂消。
这边紫宸殿的檀香燃得格外浓郁,却压不住殿内剑拔弩张的戾气。晨光透过殿顶藻井,落在鎏金御座上,映得少年天子赵珩的脸忽明忽暗,也映得阶下对峙的两方人马,神色各有阴晴。
温惊寒依旧是那身墨紫织金寒梅朝服,累丝赤金步摇斜插鬓间,右耳后朱砂痣被发髻掩去大半,只余一点艳色若隐若现。腰间缠心剑藏在玉带下,软剑的弧度贴合腰线,看似温婉,实则暗藏杀机。她立在御座侧方,凤眸微垂,似是漫不经心,余光却早已扫过阶下温明轩与柳丞相一行人,眼底寒意沉沉。
昨夜凌肖血洗李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今日早朝,温明轩便带着柳丞相与一众宗亲朝臣,齐齐发难。
“陛下!”温明轩跨步出列,朱红朝服翻飞,语气带着刻意拔高的悲愤,“凌肖身为长公主私卫,竟敢在京城之中大肆屠戮,李府上下百余人,一夜之间尽皆殒命,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此等凶徒,目无王法,草菅人命,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民心!”
柳丞相紧随其后,捧着朝笏躬身,花白胡须抖得厉害:“陛下,臣附议!凌肖滥杀无辜,背后定是长公主授意!长公主目无君上,私养死士,动辄屠戮朝臣,长此以往,必成国之祸患!臣恳请陛下下旨,削去长公主兵权,将凌肖交由刑部查办,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数十名朝臣纷纷出列附和,“恳请陛下严惩凌肖,削公主兵权”的呼声此起彼伏,震得殿顶梁柱似是都在颤。余下朝臣要么噤若寒蝉,要么面露难色,终究是不敢轻易站队——一边是气焰滔天的长公主,一边是势众的宗亲权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赵珩坐在御座上,双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他看向温惊寒,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皇姐,凌肖她……她杀了这么多人,终究是……是不妥,不如……不如将她交给刑部,从轻发落,也好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温惊寒终于抬眸,凤眸一扫,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附和的呼声戛然而止,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她缓步向前,墨紫朝服扫过青砖地面,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尖上,威压尽显:“交代?陛下要什么交代?”
她声音清冽,字字掷地有声:“李尚书通敌叛国,谋害先母,证据确凿,凌肖不过是依我命令,清剿叛贼,何错之有?倒是温尚书与柳丞相,明知李尚书罪状,却在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莫非是与李尚书同流合污,怕被牵连,才急着构陷我与凌肖?”
“你血口喷人!”温明轩气得面色涨红,指着温惊寒,“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臣!”
“无凭无据?”温惊寒冷笑一声,抬手示意暗卫,“昨夜凌肖带回李尚书的供词,还有他与柳丞相、温尚书私通的信件,莫非诸位想看?”
暗卫即刻将一叠供词与信件呈上,内侍转呈御座,又分发给朝臣传阅。众人看着供词上李尚书的亲笔签名,还有信件中密谋夺权的字句,脸色骤变,方才附和的朝臣纷纷后退,不敢再言。柳丞相与温明轩脸色铁青,却哑口无言——那些信件皆是真迹,容不得他们抵赖。
温明轩不甘心,咬牙道:“即便李尚书有罪,罪不及家人!凌肖屠戮满门,手段残忍,终究是过了!”
“过了?”温惊寒眼尾一挑,杀意毕露,“当年先母被他们构陷,冷宫自缢,尸骨未寒,他们便斩草除根,追杀我与凌肖,那时怎不说手段残忍?今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来‘过了’一说?”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长公主私卫凌肖,求见陛下!”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殿门处,一道玄黑身影大步而入。凌肖依旧是一身玄黑窄袖劲装,玄铁发冠高束乌发,碎发垂颊,冷白英气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肩头的纱布隐约可见,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背上归尘剑斜挎,剑柄处的金发剑穗随动作轻晃,寒光凛冽的剑鞘,衬得她周身气场愈发冷冽。
她径直走到温惊寒身侧,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凌肖,参见陛下,参见公主。”声音低沉,无波无澜,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温明轩见她前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前一步道:“凌肖!你屠戮李府满门,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交由刑部查办!”
凌肖抬眸,目光扫过温明轩,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惧色:“属下奉长公主令,清剿叛贼李尚书,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温尚书口口声声说属下滥杀,莫非是要为叛贼翻案?”
“你!”温明轩被她怼得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柳丞相连忙补道:“竖子狂妄!即便李尚书有罪,你也无权屠戮其家眷!分明是你生性残暴,嗜杀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