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木牌旧亿

凌肖终究是不敢违抗,缓缓抬手,解开劲装的系带。玄黑的劲装褪去,露出冷白的肌肤,肩头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旧伤叠新伤,看得人心惊。

温惊寒的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拿起一旁的金疮药,蘸了些许,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指尖的温度落在伤口处,带着药膏的清凉,却让凌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别动。” 温惊寒按住她的肩,语气依旧严厉,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的指尖划过伤口周围的肌肤,动作轻柔,与语气的狠戾形成鲜明对比。凌肖的身子愈发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动,只能垂眸应道:“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 温惊寒收回手,拿起锦帕擦了擦指尖的血渍,转身回到主位坐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此次差事办得好,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稍后让云袖送到你院中。”

凌肖穿上劲装,躬身道谢:“谢公主赏赐。”

“下去养伤吧,三日之后,随我去提审李尚书。” 惊寒挥了挥手

凌肖应声退下,玄黑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脚步沉稳,却掩不住肩头的沉重——刚走两步就忘了自己肩头有伤,抬手扶门框时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偏要绷着脊背,装作无事人,活像只硬撑的受伤孤狼。

云袖端着热茶进来,看着温惊寒盯着殿门出神,轻声叹道:“公主,您明明心疼凌肖姑娘受伤,何必又用这般狠劲对她?” 她跟了温惊寒多年,最是清楚,公主对凌肖,从来都是爱恨交织,用最狠的方式,留她在身边。

温惊寒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正如她的心。“心疼?”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偏执,“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杀机四伏。我若不对她狠,若不把她牢牢绑在我身边,总有一天,她会被别人利用,会离我而去。云袖,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母妃走了,父皇走了,如今这世上,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唯有凌肖一人。她是她的利刃,是她的依靠,更是她唯一的执念。

云袖看着她落寞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知道,公主的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这深宫与仇恨逼出来的。

温惊寒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缠心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李尚书、柳丞相、温明轩……所有伤害过她和母妃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而凌肖,会是她最锋利的剑,陪她斩尽所有仇敌,守这万里江山,也守她一生一世。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进来,吹动了帘幕,也吹动了温惊寒耳后的朱砂痣,艳色流转间,是无人能懂的孤绝与偏执。

而此刻的凌肖,回到自己的偏院,低头看着肩头的伤口,又拿出归尘剑,指尖轻轻触碰剑穗上的金发丝,眼底一片复杂。她知道温惊寒的偏执,知道她的控制欲,可她更知道,若无温惊寒,便没有今日的凌肖。这份恩情,这份羁绊,早已刻入骨髓,无论前路多险,她都会陪在她身边,做她最锋利的归尘剑,护她周全,听她号令,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右手从剑鞘抽出归尘剑,上面的反光映着她冷白的脸,也映着她眼底深藏的温柔与隐忍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光影照射进来,她褪去染血的玄黑劲装,换了件素色里衣,肩头伤口刚敷过金疮药,缠着雪白的纱布,结果穿衣服时胳膊抬太高,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最后只能单手撑着,慢吞吞套上衣袍,活像个笨拙的木偶。

偏院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外加靠墙立着的兵器架,架上唯有一柄归尘剑,剑鞘漆黑,剑柄处的金发剑穗静静垂落,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温惊寒的发丝,墙角炭盆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凌肖眼底的淡漠。

云袖带着侍女送来赏赐,黄金百两码在案上,绸缎千匹堆了半间屋,皆是上等料子,却被凌肖一眼未瞧。“凌肖姑娘,公主吩咐了,这些赏赐您收好,还说让您安心养伤,府中杂事无需过问。”云袖看着她肩头的纱布,语气带着关切,“要不要再请太医来复诊?昨夜公主虽亲自给您上药,终究不如太医稳妥。”

“不必。”凌肖声音低沉,正弯腰将归尘剑取下放在案上,动作轻柔,似在对待稀世珍宝,“公主的药足够,太医来了反倒麻烦。赏赐劳烦云袖姑娘清点入库,我用不着这些。”

她自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后又被温惊寒带入公主府习武,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刀光剑影,这些金银绸缎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唯有肩头的伤、案上的剑,还有藏在衣襟内侧的半块桃木牌。

云袖早习惯了她的性子,无奈地笑了笑:“也好,那我让侍女给您留些清淡的粥食,您记得趁热吃。”说罢便带着侍女退了出去,临走前特意叮嘱守院侍卫,“仔细守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凌肖姑娘养伤。”

侍卫应声退下,偏院重归寂静。凌肖抬手探入衣襟,摸出那半块桃木牌,木牌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戈”字,是孩童手笔,拙朴却真切。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刻痕,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十一岁那年,京城郊外大火,烧红了半片天,那是凌家满门被灭的日子。她藏在柴房的夹层里,亲眼看着父母被乱兵斩杀,火光中,她拼命往外逃,却被浓烟呛晕,晕倒在里面。

醒来时,却只身一人躺在离凌家一里外的破庙里,身边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一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女孩正蹲在她身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狐狸眼,好奇地打量着她。女孩眉眼未开,却透着一股娇俏灵动,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手上沾着炭灰,却笑得格外灿烂:“你醒啦?我叫苏戈,刚才在庙门口捡到你的,你都晕了一天了。”

那时的凌肖,家破人亡,满心都是仇恨与恐惧,浑身是伤,对谁都带着防备,只是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戈却不怕她,自顾自地给她喂水、上药,是山中采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疼得凌肖浑身冒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哭。“你真厉害,都不哭的。”苏戈满眼崇拜,小手攥着她的手腕,“我爹娘也是被坏人杀的,我哭了好几天呢,后来我就想,哭没用,要变强才能报仇。”

那天起,两个孤女便在破庙里相依为命。凌肖性子冷,却格外护着苏戈;苏戈性子娇,却黏她黏得紧,一口一个“肖肖姐”,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凌肖会打猎、会认草药,苏戈会洗衣、会做饭,破庙里的日子清苦,却也是凌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凌肖教苏戈刻木牌,说桃木能辟邪,刻上名字,就能护佑彼此平安。她握着苏戈的小手,在木牌上刻下“肖”字,苏戈学得认真,却笨手笨脚,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终于在另一块木牌上刻下“肖”字。两人各执半块,约定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追兵便寻到了破庙,说是要斩草除根。火光再起,比凌家被灭那日更甚,浓烟滚滚中,乱兵的喊杀声震天。凌肖将苏戈护在身后,徒手与乱兵搏斗,却因年纪尚小、寡不敌众,被乱兵一刀砍中后背,轰然倒地。

恍惚间,她看见苏戈扑过来挡在她身上,被乱兵的刀划伤了左眉,鲜血直流,染红了她的眉眼。苏戈哭着喊“肖肖姐快走”,拼尽全力将她推出破庙,自己却被乱兵围住。凌肖被浓烟呛得再次昏迷,醒来时,身在长公主府,是温惊寒将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而苏戈,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这半块刻着“戈”字的桃木牌,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正出神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传:“凌肖姑娘,彭统领求见。”

凌肖收敛心神,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里衣,披上一件藏青圆领劲装,松冠束起高马尾,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未散的落寞,重新变回那个冷冽利落的一等护卫:“让他进来。”

彭策推门而入,一身禁军统领的银色铠甲,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憨厚,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药罐。他是禁军里最年轻的统领,为人耿直,作战勇猛,唯一的缺点便是性子有些执拗,对凌肖更是格外关照,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的心思,唯有凌肖,始终冷若冰霜,不近半分人情。

“凌姐,我听说你受伤了,特意从太医院讨了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厨房炖的鸽子汤,补身子最好。”彭策将食盒和药罐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纱布上,面露担忧,“昨夜去李府,是不是很凶险?那些死士听说个个都是狠角色。”

凌肖垂眸,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无妨。”她对彭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亲近,也不疏远,只当是普通同僚。

彭策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气馁,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端出鸽子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凌姐,你多少喝点,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肩头的伤肯定疼得厉害。”说着便要去扶她,却被凌肖侧身避开。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即可。”凌肖的语气依旧疏离,没有半分缓和。

彭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收回手,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也是,凌姐向来要强。那药我给你放这了,是太医院院正亲自配的,比公主给的药效还好,你记得按时换。”

凌肖“嗯”了一声,算是应下,端起鸽子汤,小口喝着,味道鲜美,却没什么滋味。她心思重,一边想着李尚书的招供,还有藏在心底的苏戈,根本无暇顾及口中的味道。

彭策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凌姐,明日朝堂上,温尚书和柳丞相肯定会弹劾公主,说公主纵容你滥杀无辜,你往后行事,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收敛些?”

他是真心为温惊寒和凌肖担心,温明轩与柳丞相势力庞大,处处针对公主,凌肖又是公主最得力的助手,若是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凌肖抬眸看他,眼神锐利:“我行事,只听公主号令,公主让我斩草除根,我便不留余孽,公主让我护她周全,我便以命相搏。至于旁人怎么说,与我无关。”她的剑,是为温惊寒而挥;她的命,是为温惊寒而活,旁人的非议,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笼锁
连载中蓝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