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弃 子

被带走的那个员工——刘鑫的工位被彻底清查,他的权限被即刻冻结,所有经手过的数据都被列入重点复核范围。孟悦峤埋头于自己的工作,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像一道无声的伤疤。

下午,沈阔径直走到孟悦峤工位旁,敲了敲她的隔板。“小孟同学,顾总让你去一趟一号会议室。”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肯定都听到了。一号会议室通常是进行重要且保密谈话的地方。孟悦峤不明所以,只能快速站起身,在同事们探究的目光中,跟着沈阔离开。

会议室内只有顾屹川和李斌在。顾屹川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些打印出来的日志记录和通讯记录。李斌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顾总,李经理。”孟悦峤轻声打招呼,希望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听到声音的顾屹川抬眼看她,难得温声的示意她坐下。

“刘鑫开口了。”李斌言简意赅,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比他想像的要软骨头。没扛多久就撂了。”

孟悦峤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他是苏明宇早年安插进来的钉子,埋得很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只负责一些边缘的信息收集,从不主动动作。”李斌继续说道,“直到铂锐酒店那次行动失败后,苏明宇才启用他。”

顾屹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接过话头:“第一次,你加班到深夜,收到虚假的安保警报。是他利用权限篡改了楼层的动态传感器数据,制造异常,引你离开工位,试图制造混乱窃取机会。”

孟悦峤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那次让她心惊胆战的警报……竟然是他!

“第二次,你遭遇袭击。虽然对方伪装成随机混混,但根据刘鑫的交代,他盯你很久了,是希望向苏明宇证明他比你有用,才想着找人来伏击你。”

“那……上次的异常数据传输?”孟悦峤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苏明宇给他的最后一次指令。利用最终测试的混乱,不惜暴露,也要尝试窃取核心日志。”李斌咬牙道,“成了,是大功一件。败了,他就是弃子。苏明宇根本没打算保他。”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顾屹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孟悦峤。他看着她脸上闪过的震惊、后怕,以及最终强自镇定的努力。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因她背景而残留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过往所有的事件线索,因刘鑫的交代全部串联起来,严丝合缝。她从未主动与苏明宇配合,甚至她自身,也一直是苏明宇阴谋下的受害者,一颗被利用、同时也被监视和威胁的棋子。她的敏锐和后来的每一次示警,乃至昨日的果断拦截,都清晰表明,她选择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令顾屹川动容。

“你很勇敢。”顾屹川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眸里,却似乎有某种坚冰融化后的温度,“也很敏锐。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孟悦峤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而怔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眼眶。她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情绪失控。

“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她重复着昨天的话,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后的坚定。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应该’,更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做。”顾屹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永恒的真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桌上其中一份文档递给她。“这份信息清单,是刘鑫可能接触过的非核信息,但是它们很敏感。你协助李斌,尽快完成影响评估和补救方案。”

孟悦峤接过文档,接过这沉甸甸的信任,百感交集。她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笑意混杂着泪水郑重点头:“是,顾总。我会尽全力。”

弃子已抛弃,棋局更加明朗。而她,终于不再只是一枚被动的棋子,而是被执棋者认可,并赋予了更重要任务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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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鑫事件的后续处理繁琐而细致。孟悦峤和李斌以及安全部门的同事一起,逐一排查风险,快速制定补救措施。当她终于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送出去时,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和散动的光影。孟悦峤疲惫的大脑在此时却异常清醒,白日种种反复在脑海中盘旋交织,刘鑫的背叛、苏明宇的阴毒、顾屹川那句“你很勇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无从反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前行。

她边走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企图把杂乱的思绪排出乱糟糟的脑海。夜风入怀,带来一阵快意。“嘀”的一声车喇叭在身后响起,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顾屹川。

孟悦峤转过身来,看到车窗中那双已然熟悉的双眼在暗夜中闪烁,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车。”

还是他惯常的简洁,可此时在孟悦峤耳中,却如同仙乐。

路灯伴随着朗月,目送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孟悦峤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坐着。一种奇异的静默在两人间无声的流转。

车子最终在城市边缘的一处观景平台停下。这里地势较高,远处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与头顶稀疏的星空遥相呼应,构成一幅繁华与寂寥交织的画卷。

顾屹川熄了火,车内陷入完全的寂静。远处城市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浩瀚的人间星海,直到顾屹川开口:“有时候会觉得,这些灯光,每一盏背后,都是无数的**和挣扎。”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着夜色低语。

孟悦峤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这种情绪感染了她,但想到母亲,她却不能苟同:“但也有人,只是为了守护一盏属于自己的温暖灯光吧。”

顾屹川有些惊讶,这也是她第一次反驳自己。他侧过头,认真的观察她的面庞,想看清她这句话是随口安慰,还是发自内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撞入了他的视线,里面既没有虚伪的附和,也没有怯懦的回避,只有一种固执的相信。这种相信,与他惯常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他的胸前。

“你似乎总是能看到……光的那一面。”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孟悦峤低下头,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曾经在很黑的地方待过吧。所以知道那一点点光有多重要。”

顾屹川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同类。都在黑暗中跋涉过,都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只是他选择用绝对的理性筑起堡垒;而她,却在缝隙里固执地养着一株向往阳光的幼苗。

“守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垠的灯火,“需要力量,也需要代价。”

“我知道。”孟悦峤轻声回应,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值得。”

值得?

他做任何事之前,衡量的是利弊,是收益风险比。而她却用“值得”这个词,一种全然依靠情感驱动的判断。荒谬,却又……动人心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却在这片星夜之下悄然滋生。在某个瞬间,他们窥见了彼此盔甲下的一丝真实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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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起
连载中啊哈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