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孟悦峤回到宿舍,看着那扇窗亮起暖黄色的光,顾屹川并没有立刻离开。夜,总是容易让人卸下白日的盔甲。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直抵内心的交流之后。
“曾经在很黑的地方待过……”
黑暗?他何其熟悉。与她的生活重压不同,他的“黑暗”源于绝境中独自挣扎求生时窥见的人性。他早已习惯在那片黑暗中独行,并将所有柔软的情感视为致命的弱点,彻底剥离。
正因为经历过,所以他更能理解她那份“珍惜”背后的重量。理解她那看似柔弱的躯体里,为何能迸发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坚韧和勇气。
是啊,是勇气。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但勇气却是灵魂的赞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顾屹川的指头敲击着方向盘,试图以一种分析项目数据般的冷静,回溯自己情感的偏移点。
最初,她只是一个需要监控的变量。警惕,评估,利用。清晰明确。
是加班时她递来的咖啡?还是那个惊魂夜,她苍白着脸却奋力砸向歹徒的决绝?或许更早。是她在消防通道里,专注研究资料时,专注的神情竟让他想起多年前同样沉迷技术的自己。
都是,又都不是。
他闭眼回想。她不是麻烦,而是宝藏。是一个需要被妥善保护,以免被周围污浊吞噬的宝藏。
这种“保护欲”对他而言超出了利益计算的范畴,他发现自己快要失控了。
为什么?难道因为自己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沈阔。
“搞定没?出来喝一杯?老王新搞了瓶好酒,念叨你好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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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家隐蔽的私人俱乐部包间内。沈阔叼着雪茄,正对着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评头论足,看到顾屹川进来,立刻嚷嚷:“哟,咱们的大忙人总算肯赏脸了?为了咱们‘玄武’越来越顺,干一杯!”
顾屹川没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沈阔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怎么,事儿不是顺利解决了吗?一个小喽啰,至于么?”
顾屹川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
沈阔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不对。你这表情……不像是为了公事。怎么?跟咱们小孟同学有关?”
顾屹川不动声色,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知道!”沈阔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快给兄弟说说,怎么回事?”
顾屹川依旧沉默,直到沈阔以为他像往常一样不会再开口了,却听到他的声音飘来:“她……很像以前的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快要绝种的东西。”顾屹川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怅然,“纯粹。固执。相信光。”
沈阔愣住了,收起嬉皮笑脸的嘴脸,坐直身体。他很少听到顾屹川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一个人,尤其是女人。
“因为刘鑫的事?”
“不止。”顾屹川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今天说……值得。”他将观景台上的对话简略地提了几句。
沈阔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屹川,你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你丢掉的那部分自己吗?”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阔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锁。他一直在分析自己对孟悦峤的关注源于何种需求,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一种对早已失落的自身部分的辨认与向往。他一直以为,自己构筑起的磐石之心足够强大,足以抵御一切风浪。但磐石之下,是否也曾埋藏着渴望温度的种子?
“我不知道。”顾屹川仍然给不出回答。他再次看向杯中酒液,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女孩映着星火固执地说“值得”的眼睛。
“但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锐和确定,“苏明宇必须彻底解决。在她被完全拖入这片泥潭之前。”
沈阔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了然地点点头,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