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受不了就是山上这破天气,怎么冷成这个样子啊,明明之前冥芒……”
陈子明愣是走了一段子山路,才将挺着的腰,瞬间塌了下来,两手抄在怀里哈气,试图让单薄的身子暖和一点,正思索着下段路往哪儿走,一件皮毛大衣就披了上来。
“子明,这回你要走,又去哪?”
怀子授追了出来,头上插着的发簪半歪着,眉目低垂着,半敛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明白的意味。
“我……”
“随你吧,我等着你,下次的酬神玉表,别忘了。”
怀子授一边低着头,压低的眉目时不时望着陈子明的脸,又别过脸去,扭捏的不成样子,唇角快被牙尖咬出了血。
“好,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来专门找你的。”
又好像是觉得不妥,连忙闭上眼睛紧皱眉头,自顾自捏着眉心轻声说着些什么。
“还有这个,还你。”
又是自顾自取出一只罗盘,塞进了陈子明手里,就手上掐了个诀,闪身飞的没影了。
“他这是怎么了?”
陈子明呆愣在原地,一手扶着大衣,细顺的绒毛像是兔皮,上落着几片雪晶,服帖的压在他的肩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之前那么做对怀子授的意义,现在他哪怕是强求怀子授顺服自己做一些僭越之事……
怀子授也只会一边行动着,一边想着陈子明做这些事是有什么深意。
……
一个越是礼数繁琐,思想迂腐的家族,就越是在乎,所谓的规矩。
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就也越容易被突如其来的美好打破木讷的枷锁与表面。
陈子明想不下去,也不敢想下去,只轻轻拂散了肩头的雪,整理一番,便踱着步子,顺着林间山路下去。
“上次我跟你们说的还记得吗?拂明城周围是养不出来这么大的水猴子的,下一个该遭殃的就该是敕虚派了,而去严妙山的只有一条水路,就是暗沼的支流,我们得趁早过去。”
陈子明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但看着眼前那一片黑漆漆的林子,除了茫然,就剩下了不知所措。
“我们怎么过去?还是用你的那把剑吗?”
欧阳拂凌抱胸站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吊儿郎当的吐掉了嘴里的狗尾草,顺脚踩平了陈子明刚画好的图。
“过不去,那块地方,没办法撕裂空间,只有那块地方的空间没办法稳定。”
陈子明望着之前毫无生机的林子,堪堪不过一月,此时已是在向外吐着厚密浓重的林间寒气,自顾自摇了摇头,黯自神伤。
“所以要坐船过去是吗?”
一直没发话的宋仪户突然念叨了一句,莫择溟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连忙抽出一块玉牌。
“可以顺着厌还河,乘着小舟,去找令衍派的商船,他们前些日子还发了玉牌,让家父一起去敕虚派。”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启程。”
陈子明猛的起身,抓着乌铭就飞奔而去。
暗沼平日里是一方大湖,有不少备着的小船堆在芦苇边,虽说多有破损,但总能挑出来几只还能用的。
乘上小船,陈子明摇着桨,却发现根本摇不动,下方的水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着,紧紧缠在船边。
“真烦人,滚开!”
霄雷令飞向船支之上,雷电像是粘连了一般,密密麻麻的透过水面击穿了一只又一只的沉尸,几道电光下去,尽皆浮了上来,空气里全是焦烂的味道,炽烈的雷光使得击打着的水蒸做了水汽,散在四周,一片白雾茫茫。
“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用这些东西,也对,我的身子,也只是这样。”
陈子明捏着令牌,低声的自我琢磨着,一手轻摇着船桨,闭着眼试图不去细想。
无力感瞬时爬上脑畔,身上的浊黑邪气也变回了精纯的青色元气。
障眼法没了。
即便陈子明急忙反应过来,又掩盖起来,但已是亡羊补牢,被眼尖的欧阳拂凌看的一清二楚。
她眯着眼睛,压低眉目盯着陈子明的手,对陈子明拿着那块令牌倒不是觉得很惊讶,反倒是陈子明这般藏头藏尾的行为,顿时引起了她的注意。
但是并未说些什么,陈子明也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假装没看见欧阳拂明那副样子,更是装得对她手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一无所知的样子,别过头专注着摇桨。
几缕邪气带着潮湿的湖水,爬上了船只,然而船上四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四人不约而同的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过了暗沼,进了支流才发现,那几缕邪气,散在船板上,久久没有散去。
“陈子明,你控制一下?”
莫择溟看着越发沉重无法动弹的船只,以及船板上那一滩水渍,回过头,对着陈子明说着。
“不……”
“不是他。”
陈子明和欧阳拂凌都知道真相,她抽出剑刃向邪气斩去,一只水猴子当场显形殒命。
装出来的邪气怎么可能会像妖邪之气一样摊开而不散呢?
刹那间,小船边上全是一只只泡的发烂的尸手,接触到小船的边缘,烂开的手在摩擦间脱去了皮和肉,露出了森森白骨,紧紧扒在船上。
狰狞的面孔,伴随着牙齿的摩擦声一个个露出水面,龇牙咧嘴的就要往船上爬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地方已经堆了这么多邪物了。”
莫择溟手中冰晶逶迤,瞬时一变,化作数道冰刃飞驰而去,将船只一边的尸手尽皆斩退了下去。
但这倒好,小船边上一边轻一边重,陈子明忙不迭的想要逼退敌手,却不料船只突然轻重失衡,右脚踏在了船只边上,被水猴子紧紧抓住,瞬时拖入水中。
水花翻涌,几颗泡泡吐上来便没了动静,陈子明的右腿被抓的生疼,本就脆弱的小腿,在那一只只爪子的猛攻下撕裂开来,陈子明哪怕咬紧了牙关,也难以遏制这钻心的疼痛,脏水之中翻涌着泥沙,一遍遍穿插过破损的伤口。
利齿深深的扎入骨中,一口撕咬下些许粘连着骨头的碎肉烂筋,疼痛感使陈子明又猛呛了两大口水,意识迷迷糊糊的沉了下去,邪气穿入陈子明的耳中,一点一点的透过皮肉,伸向颅内的大脑。
静静的,又恢复了平静,没了一点声音,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三人站在船上,茫然地向水下看去。
方才反应过来,水猴子并不是无差别攻击,而是只针对陈子明。
宋仪户站在船尾,似乎在沉思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