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遥在浦东的公寓租在森兰。
当初告诉周栖的时候,周栖眉头拧紧,面色凝重,“侬住到森兰去做什么?”
还没等宋知遥开口,周栖冷笑一声,“再往北开开,侬就可以直接给外高桥保税区站岗了。”
宋知遥原本看中的是附近一个小一房。面积不大,小区环境一般,胜在便宜。宋知遥本来已经在心里把跑步机的位置怎么放都规划好了。
周栖进门看了一眼,转身就走。宋知遥跟在后面拼命喊:“妈,我一个人住够了——”
她一路杀到隔壁小区,把中介叫过来,重新看了一套二十八楼顶层三室两厅两卫。看完出来,站在电梯厅里,当场拍板:“就这个。”
宋知遥:“我不需要这么大。”
周栖当然不会理会她。
从小区地库出来,沿东高路、张杨北路一路过去,十分钟出头就能到浦东航空医疗救援中心。
近是真的近,但房子面积大得毫无必要。宋知遥住进去以后,也没什么心思把它变成自己的地方。
尤其在一个女人离开之后很长时间,她的日常活动范围就只剩下三个点。浴室、主卧,偶尔还有冰箱。
浴室是宋知遥在这个房子里唯一比较偏爱的地方。
一只白色浴缸正对着一整扇横开的大窗,推开是这一片住宅层层叠叠的屋顶。
休息的时候,她会放一缸热水,把手机架在边缘,随机点开一部恐怖片。
中式的,西方的、泰式的,日式的,都行。
人泡在热水里,窗户洞开,冷风缠绕,吹得蜡烛火苗轻轻晃,恐怖片就在一旁阴森森地放。便利店买来的士力架和矿泉水放在浴缸边。她有时吃两口,有时不吃。
有时电影放到中间,人已经睡着了,半边脸压在浴缸边缘,醒来时脖子酸得像被人打过。
今晚她也是这么打算的。上楼,运动,冲澡,找一部死人很多的电影,吃点难吃顶饿的东西,把一天糊弄过去。
————
宋知遥把车停好后去了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忽然有点想抽烟。
她其实不怎么抽,只在极少极累的时候会抽,抽半截就掐掉。
最后她在便利店里站了两分钟,也没去要柜台后面的烟,只买了一桶矿泉水。
拎着一桶水出电梯的时候,有人站在她家门口。
她听见电梯开门声,转过来。
宋知遥看见她的脸,脑子晕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我给你发消息了。”岑宁说:“你没回。”
宋知遥这才像回了魂,低头把那桶水放到地上,“刚刚在路上。”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感应灯暗了几格。岑宁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影院工作证,递给宋知遥。
“片子后天点映。”她说,“我路过这边,就想顺便给你这个。”
“顺便”。
宋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她带着行李箱和巨大的相机包站在走廊里,在5度的空气中等到她晚上回来。岑宁就是这种气场,总是把真正想做的事说得很轻松,像只是顺便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宋知遥低头说。
“今天下午。”
“住哪儿。”
岑宁顿了顿,“朋友家吧。不知道。”
宋知遥闭了闭眼。
“你别现在骂我。”岑宁说:“我今天真的很累。
宋知遥:“没说要骂你。”
今晚她本来就脑子乱,祝晚的销声匿迹让她整个人都不好。还没把自己收拾好,旧人又站在门口。
岑宁又往前蹭了一小步。
宋知遥后退一步避开她,打开家门,到底没关。
她做不到把人扔在半夜的走廊里。
岑宁站在玄关,打开鞋柜扫了一眼,轻轻一够,把她从前那双米色棉拖拿出来套上了。
宋知遥看到,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宋知遥,看你做的好事。
岑宁把一个纸袋放到厨房岛台上,“给你带了东西。”
宋知遥把袋子往前推开半寸,撑着岛台,头低低垂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岑宁:“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宋知遥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后背抵着岛台。
她听见岑宁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窸窣作响。
就是在这一秒,空间似乎开始扭曲,黑暗在眼前蔓延出旋涡。
房间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她的灵魂飘到半空之中,冷眼瞅着岑宁的蓝色30寸行李箱。
两年前的那一天。
岑宁在这里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理了理裤脚,轻声说:"冰箱里还有我前天炖的汤,你记得热一热喝。"
她那么没计划的一个人,机票提前买好了,签证提前办好了,连箱子都提前整理过。
下午说完分手,晚上的飞机就离了沪。
连一点余地都没给宋知遥留。
宋知遥到最后始终不能接受的,是她一边铁心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一边还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岑宁现在在这里,旁若无人地打开了箱子,俨然把宋知遥的家当成了随时可以居住的落脚点,笃定她不会有任何意见。
她会有吗?
从前的宋知遥不会。
从前的宋知遥说不定会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也许会悲伤地把自己关进房间,但只要岑宁在客厅流泪,她一定会出来抱住她。
岑宁以为她还是这样的人。
宋知遥突然开口:“岑宁。”
岑宁:“嗯?”
她缓缓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看见你,就一定会开门?”
岑宁正在把数据线从衣服里往外拔,“没有——”
宋知遥:“你是对的,我会开门,但这不是因为你特别。”
“这是因为,我有基本的道德感,我有我的原则,和对人的基本善良底线。”
岑宁慢慢放下手里东西,站起来面对她,“我知道——”
宋知遥摆摆手,不想继续听。
半夜十二点,宋知遥还是没能把岑宁送走。
岑宁坐在沙发上,宋知遥抱着胳膊靠墙罚站。
岑宁看起来像被她赶出去就真的没地方可去。她说她这次住朋友那边,可朋友家今晚在吵架,不方便回去。
按照道理岑宁是个成年人,可以把她赶走,但.....她在边境棚户区扛着机器跑来跑去,在非洲部落一待就是三个月,在没热水不通电的山里睡得比谁都香。她搞不好心情不好真能大晚上去露宿街头。
宋知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多余力气和她纠缠,她拿起车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对岑宁说:“你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走。”
没等岑宁开口,宋知遥已经套上外套,“别碰我东西。”
门“啪”的一声关上。
电梯往下走,她靠着镜面,抬手揉了揉酸痛脖颈。
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好累。
她把手机掏出来,打算找个地方随便睡一晚。
手指滑过酒店软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花园饭店。
和爸妈住过几次,自己比较熟悉,而且明天不管回家还是去医院都方便。
从森兰到茂名南路,凌晨路况空空。车子上五洲大道,过翔殷路隧道,一路往市中心开。
看着身边掠过的路灯,宋知遥突然觉得上海像个巨大的电路板,所有明亮的光点都有归处。只有她一个人在半夜里逃难。
她真的有点难过。
———
凌晨一点,花园饭店。
“订好了。”宋知遥把身份证递过去。
“宋医生?”
宋知遥后背一僵。
她转过头,祝晚站在她身后不远,裹着一件羊绒大衣。
宋知遥的脑子轰的炸开了。
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怎么全世界都在瞎跑?
在她宋知遥大半夜被前任逼得无家无归的时候,这个天杀的女人还要这么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
宋知遥嘴角拉下,冷道:“祝总。”
她扫了一眼,祝晚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捏着车钥匙和几份文件的秘书小林,“祝总在这里干什么?”
祝晚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上,祝晚自己这会儿也没搞明白。
她站在那儿,视线落在宋知遥额上凌乱的碎发和发红眼尾。
—————
二十分钟前,祝晚收到一条提示:【宋知遥在花园饭店的支付系统里生成了一笔预授权订单。】
她抓起大衣,把梦中小林连环夺命call叫起来开车,一路狂飙过江。
祝晚自己可能还不愿承认,她的愿心不是利他普渡。
她的无聊愿心,是搞清楚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半夜和宋知遥开房。
跨进大堂,祝晚雷达般扫视一圈,发现宋知遥身边连个鬼都没有,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
——
宋知遥转头不看她,迅速接过前台递回的身份证,“谢谢。”
前台开了口:“不好意思女士,系统半夜在做日结,开新房可能得在大堂等二十分钟左右……”
宋知遥闭了闭眼,“好。”
毁灭吧。
她胳膊肘撑在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
祝晚竟然还没有走,她站在这里做什么?看自己笑话么?
宋知遥觉得自己现在的局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不过……她为什么会来酒店?
祝晚裹紧大衣往前走,站定在她身侧。
“宋知遥,”她突然叫她全名,“你怎么了?”
“大半夜跑来外面住酒店,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宋知遥做好准备,一股酸涩不争气地冲到鼻腔。
她被亲妈训斥,被前任逼得无处可去。偏偏这个耍完流氓就跑的骗子,要站在这里这么温柔问她。
“没事。多谢祝总关心。”宋知遥强撑淡道:“家里来客人,我出来睡一晚而已。”
宋知遥看了一眼祝晚,“祝总呢?又出来赴什么约会了?”
她冷冰冰继续说下去:“祝总的精力是真的很好,工作那么忙,还能一天一个新炮友。”
小林站在稍远处,立刻感到阴风扑面。
她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公事公办语气开口:“祝总,顶层私寓那边已经按您上次的配置做了夜床。管家问,是否需要先把会议资料和温水送上去?”
哦,祝总是来附近办公的。
宋知遥觉得自己刚刚话说得太粗暴,不够礼貌,但是那又如何?
她今天心情非常不好,不想乖乖听话了。反正祝晚总之就是觉得她没用,她还不如把话说得直接一点。
她决定不装傻充愣,突然开口:“戏院的事,你不用躲我一个礼拜。”
祝晚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情绪失控寻找宣泄的时候。我看得很开,出了那个门我就当是一场梦。”
“祝总你不需要觉得有负担。”
她说到这里环视四周,准备找个最近的沙发坐下等待。
祝晚见她要走,慌忙抬起胳膊,空够几下,最后拉住她手腕,“等一下。”
宋知遥脚步迈的急,祝晚的手指又像泥鳅一般,顺着她的手腕滑下。
眼看一眨眼就要滑走。
宋知遥急匆匆反扣住她的手心,十指交握攥紧。
“干嘛?”勉强吐出两个字,眼眶里莫名其妙抵上泪水,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下。
这才后知后觉,不该和祝总在酒店大堂牵手吧,
想要赶紧松开,但祝晚没松,直接迈出半步,把宋知遥按头包裹在自己的大衣里。
祝晚的香味钻进大脑,一股温暖柔软环绕,差点把宋知遥的眼泪勾出来。
“听话,别等了。跟我上去,去我的房间。”
“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不是我故意不联系你,我有想给你发短信......总之是我不好。”
宋知遥物理层面有点窒息,理智层面滑落无人之境。
她把脸贴得更紧一点,蹭了一下,闷闷开口:“晾了我整整七天……现在大半夜的,跑来装什么好人。”
说完身体一怔,绝望闭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晚倒没说什么,只是胳膊揽得更紧一些。
宋知遥从她的大衣里探出脑袋,把身份证从前台拿回来,塞回自己口袋。
祝晚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她转头对小林说:“你可以回去了。”
小林如蒙大赦:“好的祝总!祝总晚安!
哦,两个人都是很值得被好好对待但不知道为什么过得不太好的人
不过把利刃对准自己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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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