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氏新设的文物保护基金今天办剪彩活动。
地点在松江佘山南坡,是一处清末小庙,荒废多年被基金会修缮做文物保护展陈,也算是文质相应。
散场之后,众人陆续下山。
结束迎来送往,祝晚从侧门绕进里院,除障法事就设在这里。
酥油灯沿供台排开,朵玛供成一座小山,桑烟从院角炉中冉冉升起。
这场除障法事,仁波切没有来,不过正殿一角已经架起一块电子屏,上面连线西藏。
他在自己的寺里做他那一份,这边则是堪布带着几位喇嘛来做。两处同一钟点同时起香。
法事完毕,乘车返回市区,祝晚靠在后座呆呆看着窗外。
枫香落尽,银杏深黄,山间雾气像乘着白云的蛇,衬得青灰色更加萧索。
回到市区,她找借口让小林先回去,随便进了一家咖啡馆。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名字。
——
二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雷克萨斯停在路边。
颜栩亲自下车,绕过车头替她拉门。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长大衣,里面是酒红色紧身裙,长卷发压在一侧肩头,耳垂上两枚祖母绿耳钉。
“上海最堵的点,你叫我来接你。”颜栩偏头看她一眼,没有半点真的怪罪,“Wing,你这是把我当什么。”
祝晚笑了一下,“你不是顺路回家么?”
颜栩挑了挑眉,发动车子。
颜栩做艺术品信托,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香港一场秋拍上。那件藏品举到后半程只剩两家。
祝晚看到对家在场子另一头,远远一只雪白的手搭在号牌上,不紧不慢地与她竞争,指尖染着鲜艳的红指甲。
最后落槌,铜佛归了祝晚。
散场时,颜栩过来递名片,说永乐的鎏金铜佛很好,恭喜祝小姐。
祝晚一问,才知道她是在替买家举牌。
那以后,工作之外,她们偶尔会一起看展喝酒,或者进行一场两人都很清醒的消遣,但绝对不会在清晨一起吃早餐。
这些年,是颜栩仰仗她多,祝晚也清楚。
只是两人都不说破,心知肚明。
———
颜栩家在外滩源一栋老房子顶层,带一面朝江小露台。
屋里堆着好几只还没拆的运输箱,都是颜栩替别人暂存的藏品。真正挂上墙属于她自己的,统共没几件,也算不上太珍稀。
她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祝晚,自己坐她对面,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她了解祝晚的秉性。
祝晚来找她,多半就是坐在那张沙发里,看她,看一会儿,也许火候到了,那时再说别的。
她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抬眼碰上祝晚目光。
那目光看似是落在她身上的,但颜栩知道没有。
祝晚坐在那里双腿交叠,静静看她。颜栩很漂亮,比宋知遥可能更漂亮。
在祝晚把感官逐渐交出的岁月里,留下来的视觉曾经在颜栩身上找到满足。
可是现在看着她,心口的空荡没有消解。
她脑子里是另一个人,是另外一张脸。
湿红的眼睛,难堪的表情,窝囊还倔强的一张脸。
让她哭也不是,恨也不是,怒也不是。
颜栩看出祝晚心不在焉,停了手。她倒没不高兴,把两颗扣子重新扣回去,端起自己的酒。
“Wing,”她说,“你在想事情。”
祝晚指腹扣在杯壁上,杯中酒液轻轻晃了一下,“抱歉,工作的事。”
颜栩笑了笑, “新认识的?”
还没等祝晚回答,颜栩喝了一口,“你看起来想得很厉害。”
祝晚:“没有......”
颜栩:“比我年轻?”
祝晚闭上嘴。
半晌,她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颜栩忽然笑了笑,“看得出来。因为......”
“你不怕亏欠懂事的人。”
祝晚抬起眼,“我......”
她本来可以顺着颜栩的话笑一下,轻轻带过去,她一直这样对颜栩。可是今晚说不清为何,祝晚不想这样。
她把杯子放下,低声:“今晚是我失礼了。”
这句话比道歉更重,潜台词是:
我今天确实是带着心事来的,对不起,但是我不能否认她真的很重要。
而且对于像她们俩这样的聪明人,这话几乎说穿了,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些事,一旦摆到明面上,就不能回返了。
颜栩没有替她圆场,她靠回沙发里,披肩从肩头滑下,“她知道你这么难伺候吗?”
祝晚笑了笑,不掩面色阴沉,“我怎么就难伺候了?”
颜栩看出她不喜,却没有住口,转眼又问一句,“你让她碰你么?”
祝晚表情更加阴沉。
颜栩笑意淡在脸上,“看来是让的。”
————
颜栩坚持把她送上车。
看着祝晚上车后,她在路边站了一会,直到车子越来越远,并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这不是她第一次送祝晚走,但应该是最后一次。
颜栩低头,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小声自言自语:“再见,Wing。”
————
在车上的时候,祝晚点开短信,给宋知遥打出一条消息。
“脸上的伤,消肿了吗?”
没点发送,静静坐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按掉,把手机扔到一边。
宋知遥的好友申请,她看到了,但是并没有通过。
加了好友,就代表可以随时联系。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这样。
但是不通过好友申请,还继续发消息,看起来很过分。
祝晚这几天心很乱。
上师告诉她,她把身受布施出去,这不是人人能做的事。祝晚一直也相信自己的价值。
她承受回灌的错觉,异体的折磨,接受陌生心跳和**从自己身上过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这应该算是慈悲。她磨炼自己,接受修行,用EVA修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取得了不小成果。
可是如果她所谓的成果,完全只是神经科学外在威力呢?
她祝晚自己的意志,薄弱到能被轻易摧毁。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只是一具用来训练EVA的躯壳?
宋知遥把这个问题揭开,送到她眼前,她非答不可。
她很害怕。
——
距离戏院那晚,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从那之后,祝晚是彻彻底底销声匿迹了。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宋知遥的好友申请,祝晚一直显示未通过。
宋知遥又发了第二次,还是毫无回应。
电话她是没有打的。
打电话,实在是太像追着人家要说法。宋知遥太烦这样。
对现在这种情形,宋知遥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心理预期的,只不过是所有预期中的最坏一种。
宋知遥安慰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打算和她有什么后续。嗯,都是成年人嘛,祝总工作压力那么大,总得有一些情绪出口。
出了那个戏院的门,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她应该可以做到。
理智上她觉得这一切和合理,但情绪上就没那么简单了,宋医生很想骂人。
也有点想哭。
八点,救援中心例会。
多功能室的窗帘拉起,房间内昏昏沉沉。沈主任站在台上,电子屏是机舱监控分屏,他正在一点一点过视频,做任务复盘。
宋知遥坐在下面,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她捏凹了好几块。
会开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她迅速低头看。
是工作群里老刘问,晚上有没有人和他拼食堂的包子,一份十个,太多。
她把屏幕按灭。
屏幕又亮了,还是老刘,私聊:小宋,你带不带包子?
宋知遥:谢谢,不用了刘叔,我不爱吃。
下一次手机亮的时候她都懒得看了,好不容易点开,果然.....
周栖,问她晚上回不回去。
宋知遥往上翻了几条,院子里的那丛重瓣白山茶开了。周栖连发了三张图,又说:
【今年开得比去年早】
【阿姨说明天可以剪两枝插瓶】
【晚上回不回家】
宋知遥点开看了看。
层层叠叠的纯白花瓣被一场过路的冷雨浇了个透,颤巍巍着水挂珠。
白色的很像祝晚在屏风后面脱掉的那……
“小宋。”
沈主任冷不丁拔高声音。宋知遥赶紧抬起头,挺直背脊。
“刚才我说的前舱气道管理预案,如果是你带双人机组,一共8分钟,哪个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她虽然在走神,幸好还算捕获了最后几个关键词。
“除颤仪的二次固定,和担架进舱时的滑轨对接。”
她站起来,顺手把捏凹的矿泉水瓶放在了桌上,“8分钟能来得及,但后舱必须牺牲一个机位,否则转身空间不够,时间会变长。”
沈主任点点头,继续往下切画面,“听见没有,这就是有经验的判断。”
旁边两个小孩立刻低头记笔记,宋知遥面无表情坐回去。
中午吃饭,从行政楼到食堂要穿过一条露天走廊。
穿堂风夹着初冬的湿气吹过来,把宋知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闷涩又吹起来。
航空医疗中心的食堂比瑞金医院小,菜也更敷衍。
倒不是没人想吃点好的,但是基地建在浦东应急保障区,食堂是园区统一外包,人流不够大,导致窗口没有竞争。
今天的番茄炒蛋像番茄和蛋各过各的,青菜上还有没沥干的水。
宋知遥端着餐盘坐下,盯着餐盘没什么胃口。
小周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
小周全名周芸,是中心的飞行护士,和宋知遥差不多大。她原来在瑞金急诊ICU,调到航空医疗中心后平时会跟机,也负责新人培训。
她捧着一碗萝卜筒骨汤,看着宋知遥,试探问道,“宋医生,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宋知遥眼皮没抬:“没有。”
小周盯着她看了两秒。只见宋知遥拿着筷子,狠狠戳了一下餐盘里的糖醋小排。
差点飞到临桌飞行员老刘脸上。
小周赶紧开始扒饭,没敢再问。
宋知遥慢慢嚼着另外一块排骨,她真没心情不好。
愤怒是一种合理健康的情绪,不是忧伤。
她又不是被人甩了,不就是被一个漂亮的年上姐姐白嫖了一晚,人家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她自愿的。
虽然最后是祝总先亲的,但人是她一路抱到后面的。
说起来祝晚.....祝总的生理状态,实在是个有点难解的问题。
她好像不会痛。
不只坠落时反应古怪,她对膝盖的伤,对耳坠被挂住拉扯的疼痛,好像都完全没概念。
总是直到别人提醒,她才后知后觉。
宋知遥一边吃饭,一边脑中开始复盘祝晚的体征细节。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不过那通常会伴随心悸和多汗,祝晚没有这种表现。
长期服用高剂量镇痛类药物或中枢抑制剂?也不像是,她的瞳孔没有异常缩小,逻辑思维缜密。
宋知遥猛地踩了一脚急刹车,深吸一口气,筷子“啪”地一声搁在不锈钢餐盘边上。
对面小周吓了一跳,“怎么了?”
“吃饱了。”宋知遥面无表情端起餐盘:“走了。你慢慢吃。”
————
下午六点半。
天基本全黑了。宋知遥换下工作服,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停车场走。
她摸出手机,点开家庭群,群里消息还停在她中午发出的那条消息下面:【今晚不回了。】
群里安安静静的,周栖没说话。
她知道周栖看见了。
周栖从不会漏看一条消息。她只是用沉默表明她的态度。
就像她一直对宋知遥做的那样。
宋知遥感觉心被轻易地握住,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差一点就要再发一句"我回去"。
生生是忍住了,因为她突然想到了祝晚跪在她身上骂她的样子。
“宋知遥,你很没出息,没有用。”
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我真的很没用。
祝总是因为我无能才失望了不联系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