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一路从戏院走回来,满身雨水径直钻进恒温藏室。
菩萨罗汉纷纷垂眼,墙上的忿怒明王也拿暴突的眼居高临下盯着她。
她蹲下身,从柜子摸出一沓素笺,在地毯上跪下来,把纸铺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抄了半张纸,心神未定,目光扫过身侧乌沉沉一面镜子。
那本也是件旧物,此时当中只有一个趴在地上的跪姿女人。
半沉半檀的暗光中,湿透的发,翠滑沉重地垂落胸前,洇湿纸笔,两只手臂虚虚撑在身前,脸上仿佛娇慵未褪。
真是造孽…
她扔了笔,起身站好。正对面的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半阖着眼。四目相对,祝晚脑里出现一个可靠想法。
她一定是中邪了。
她是把身体都布施了出去的人,早把身体交给了EVA,绝不可能凭自己生出这样的东西来!
虽说她原本也打算和她做,但不是这样做。她不知道自己存在这样能力。
中邪了,要不然是那座戏院,要不然是那出妖戏,要不是那个女人,总之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钻进了她身体。
要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那样?
简直可以说是神魂俱…
祝晚摸到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串藏文。
她需要除障。
———
最近上海市有重大活动,中心进入重大活动期间应急备勤。
如果是普通夜班,宋知遥还可以在值班室躺一躺。
但重大活动备勤时,必须时刻在岗,随时预备接听调度电话。
宋知遥的工位在三楼靠窗。她把最后一份演练预案看完,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戴上耳机,顺着片库往下翻,随手点开一部恐怖片。
今天这部有点好看。看了二十来分钟,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宋知遥准备听首歌缓一缓。
她随手点开播放列表,是舒淇的《Tram》。
她这两天常听这歌。
舒淇的粤语旁白让她的脑子从恐怖片的荼毒里回定一点。
这首歌很惆怅,说的是一个女人在香港的叮叮车遇见一个人,怎么也忘不掉。那人写了号码,最终却没有赴约。从此以后,每当女人寂寞了,就沿那条路再走一遍。
在到处之间找你。
“为什么我会这么依恋一个不过认识一个钟头的人呢?”
“我心都碎了。”
“我好开心,好肯定地讲——”
宋知遥摘下蓝牙耳机,随手洒在桌面。
刚刚暂停的电脑屏幕到了时限,自动锁屏,映出她自己的一张脸。
又瘦一点,头发蓬乱绑在脑后,一点不好看。
她把耳机塞回去。音乐又播放到开头,像一节缓慢电车,载着她重游故地。
经过戏院门口。
经过祝晚拿出矮口杯时扣在杯口的四根手指。
经过酒精的热气。
她们的爱当然很好,但是对宋知遥来说,她还记住了别的事情。
祝晚从屏风后面走出去,走到看台边缘的那几步步伐。
那几步迈的很坚实,很活泼,很像一粒噼里啪啦刚炒好的花生米。
像是藏在她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坚果,在不停地唱歌。
宋知遥突然感到很快乐。
于是在解完耳坠纱线后,突然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她“啪”的一下站起来,把音乐暂停。
手机照片翻出来,那里有她给祝晚拍的那两张照片,祝晚在照片里有点僵硬,但宋知遥看着嘴角提起。
祝晚的手机里应该也有她的两张照片,如果她没有删的话。
嘴角勾起又落下,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边缘,心里七上八下。
为什么她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祝晚是个人,又不是像那位88号男孩一样,是一幅黑白遗像。
她拿起手机,把祝晚的电话号码在搜索联系人里输入,显示一张黑色头像。
按下申请。
——
天亮换班,宋知遥今天不用上白班,本可以回浦东睡到下午。
可不知怎么,出了中心,她径直往衡山路的家里开。
她想去找一下宋其衡。
宋知遥原本对EVA兴趣不大,非要让她进入EVA评审组的,是宋其衡。
宋其衡盯这个项目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后利益方太复杂,宋其衡有些受阻。
斡旋再三,也不过是把宋知遥塞了进去。
宋知遥是他女儿,又是个临床医生,和祝氏的技术专家没有瓜葛,不会被玄而又玄的技术话术搞昏头脑。
关起门来,两人到底能说真话。
宋其衡真给她布置的任务是:凭她所学尽可能搞清楚一件事,EVA到底安不安全。
宋知遥进去书房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张乱七八糟的桌子后头,手里夹着烟。
宋其衡的书房,不太像一个60岁学者的书房。
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头发过肩,气质朋克,背后拉着的横幅写着北京大学辩论会。书架最下层一摞黑胶,墙角是折叠行军床。
他年轻时桀骜,老了也不过把桀骜换成沉默,话越来越少,脾气还是一样不好。
总的来说,宋知遥对他的害怕比对周栖要少一些。
宋知遥说明来意。
"嗯。"他眼皮抬了抬,"你来问我?我还准备考你呢。审查会上听下来,体会如何。"
宋知遥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踢掉鞋,把两只脚搭到桌边那只半开的抽屉上,往椅背里陷下去。桌上一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Zippo,她顺手拈起来,啪、啪按下,开了又合。
"爸,我才去一次。"她也不绕弯子,"你跟了大半年,你告诉我吧,EVA到底想干什么?"
宋其衡下巴点了点桌角那一摞纸,“这是EVA的公开财报、招股材料。”
他捏了一叠,扔到宋知遥面前,“你自己翻翻。祝闻笙这几年,光在脑机、情绪辅助、行为预测这几样上,花了多少钱?"
"很多。"宋知遥一边翻看一边叹道。
"你不觉得奇怪?"
宋知遥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半晌开口:"我上周评审,确实听见有人问项目负责人一个问题。"
"那人问她,EVA作为情绪脑机,情绪的精准度,是怎么保证的。"
宋其衡接上:"商业秘密。"
"对。"宋知遥皱眉,把Zippo啪地合上,"虽然我不算了解脑神经,可我也知道,情绪脑机卡在一个界限很多年了。机器从大脑活动里,只能读出宽泛面,读不出真正准确情绪。"
"可祝氏偏说他们能。"她往后靠,脚跟在抽屉沿上,把抽屉压进去,"这可信吗?会不会是吹的?"
她又往前凑了点,"还是说——爸,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宋其衡只是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宋知从书房爬上来的时候,周栖刚从普拉提房出来,结束一组训练。
她身着黑色运动上衣,肩背线条挺拔,依然能够看出当年站在宴会厅同人握手的不凡气场。
她现在正盘腿坐在垫子上慢慢压一条腿,完成最后的拉伸。
周栖看到她,“和你爸聊什么?”
宋知遥:“没什么。”
她试图缓缓飘过。
周栖没抬头:“过来。”
宋知遥认命,蹭过去,在沙发边沿坐下,一脸苦相。
"上回相亲,你没去。"周栖把那条腿慢慢放平,声音不高,宋知遥却已经五脏发麻,"从前没眼缘,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去见一面。这回怎么连见都不见了?"
"妈,我最近真的太累——"
"那天晚上,"周栖忽然换了个动作,侧过身,目光顺势落到女儿脸上,"你真在浦东家里睡觉?"
宋知遥脑子嗡一声。
她抬头抬得太快了,声音也高了半度。
"——当然!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
周栖看着她,看了两三秒一言不发。到底什么都没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慢条斯理换到下一个动作。
"工作压力大,跟我说。"周栖淡淡道,"让你爸跟沈主任打个招呼,把你调去行政——"
"压力不大!一点不大!"宋知遥差点蹦起来,"妈,你千万别忙这个。"
周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搁在膝头那本EVA评审册子。
"你最近,对祝氏那个情绪脑机上心得很。"
宋知遥板起脸,“我在评审会里,要交总结的,我随便整整。”
周栖终于结束拉伸,站起来拿毛巾擦擦手,定神看了她几秒。
“宋知遥,你当年说不要做书桌后面的人,就要在天上飞,干体力活,一年累死累活救两三百人。”
“现在,怎么又对这种社会项目,来了兴致?”
宋知遥头埋得很低:"妈,评审是我爸让我去的,你有事找他。我先回房——不好意思。"
她起身要走,周栖叫住她,“宋知遥,关于祝氏我知道一件事,我说给你听。”
宋知遥来了点兴趣。
周栖年轻时就进入外文系统读书,后来做过很久的高层涉外,她的八卦都是实打实的狠料。
“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宁波,认识一位老先生,祖上和宁波几个老家族有瓜葛。这人喝多了,说了一件事,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说祝家祖上有一房,发家非常快,快到不正常,后来没多久,那一房就开始修庙,供佛,做水陆道场。”
周栖继续道:“这房这十几年在上海动静很大,就是你最近很熟悉的祝氏。”
宋知遥问:“这不是很常见吗?旧社会有钱人拜佛积德。”
周栖抬眼看她,“有钱人拜佛当然常见。可他们不求寿,不求官。功德簿不对外,办的法会不对外,花钱如流水,深藏功与名。你觉得常见吗?”
“真想积德的人,谁不愿意把名字刻上去,让子孙后代都能看见?”
周栖安静看着她,下了结论:“只有还债的人,才不愿意留名。”
“宋知遥,你自己想一想,值得花这么长的年头、这么大的本钱去还,那桩旧事,得有多………"
宋知遥难得打断周栖:“妈,别说了,这都什么时代的事儿了。”
“是啊。”周栖淡道:“都是野史,不值一提,我不会出去乱讲。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你知道就好。祝家人,不怕造业。”
周栖不知道,被她说不怕造业的祝家人,正为了自己的业,对着满室神佛紧急悔过,悔得是一片诚心。
———
那天晚上,祝晚翻出那个藏文号码,这是因为祝晚不想打给打点佛事的那位,她想直接和仁波切联系。
这个号码她很少拨。很多年前EVA刚刚立项,她也刚自己的神经反馈和情绪通路交出。仁波切来上海,临走前把这个号码留给她,说:“你若有一天分不清楚自己是否真实,打给我。”
她本不指望会接通。上师那样的身份,三更半夜亲自接一个弟子的电话?可她没有想到,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仁波切。”祝晚开口,“这个钟点打扰您。我想请您做一场除障,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酥油灯芯哔剥轻响,一片寂然。
“孩子,”上师的汉话很慢,带着口音,但他并不意外,“是什么东西跟着你了?”
祝晚说不出口,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仁波切,供养我加到顶。”
上师没有继续问下去,“供养照旧就好,孩子。早些歇息。”
祝晚指尖攥紧手机,迟迟没应。
上师继续说道:“你把身受布施出去,这不是人人能做的事。”
“熄灭现行,种子未断,遇缘还会起。不要急于供养。”
祝晚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脸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