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晚还蹲在宋知遥面前,没起身。
她细眉微蹙,冷冷打量。
本来今天约宋知遥出来,其心昭昭。
私人包厢也好,《牡丹亭》也罢,甚至宋知遥误打误撞带来的酒。
好好的。
都想的好好的。
结果宋知遥直接给她闹无语了。
给她喝了两杯酒,女孩在梦里哭成了个小泪人。
闭着眼睛,哭都不敢发出声。
嘤嘤呜呜,可怜兮兮。
看得祝晚心如火烤。
脸上那道小伤疤,抹了点碘酒,在酒精作用下好像肿起来了。
祝晚本来还有点腹诽,说是哪个女人的长指甲。
但是看她这副惨样,她都不忍心再这么琢磨下去。
她眉毛越揪越紧。
宋知遥手机下一秒又亮起,上面还是那个名字。
周栖。
祝晚看她愁眉苦脸伸手去抓桌案上的手机,忍不住用手去挡,口中严厉命令,“手机放下!”
宋知遥:“啊?”
祝晚两手撑在圈椅两侧扶手,环着对方站起来。还没等宋知遥的目光追上她的脸,又低声勒令一遍:“手机放下!”
宋知遥的脸色比苦瓜还苦了。
她把刚用指尖抬起的手机轻轻砸回台面,两只手臂从祝晚腋下穿出,虚虚张开悬在空中。
好好的看戏,自己却睡着了,醒来后还要看手机,这多没有礼貌的。
祝总生气是应该的。
宋知遥赶紧道歉,“我....喝多睡着了,对不起。”
祝晚扶额,“你道歉什么?”
宋知遥更加无措。
祝晚:“酒是我让你喝的,道歉也应该是我来道。”
祝晚心里有一团火,此刻这团火直接烧到了面上,面色更冷,声音压低,“没有做错事,不要和人道歉。”
宋知遥低低应了一声,还试图狡辩:“可是我睡着了,这很没有礼貌。”
台上《惊梦》最后一声尾音落下,柳梦梅的影子先退进花木深处。
中场休息。
大幕缓缓垂下。
祝晚声音放高一点:“我有说和我相处需要你礼貌吗?”
宋知遥不敢看她眼睛,“没有。”
祝晚面带薄怒,从上往下俯视。
女孩眼角还湿漉漉的染着点酒气。
那眼睛的形状,窄窄收起的眼尾,分明是傲慢的。但是她一味偏开头,躲开她的凝视。
这样不可以。
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在外面,别人会欺负她。
如果她真的是颗软柿子,祝晚也不会管她。
但宋知遥不是,宋知遥不是一颗软柿子。
她是一只把肚子朝向外面的刺猬。
好像只要不伤到别人的话,随便外界怎么蹂躏都无所谓。
祝晚冷淡开口:“有人教你要保护好自己吗?”
宋知遥愣住。
有没有人教她?
当然有,周栖?
宋知遥的全部行为准则,都来自于周栖的言传身教。
只不过她的原本意图是,估计是教出一个知书达理知情明义的大家闺秀。结果火力太盛,直接焖出了一个过熟焦糊的版本。
宋知遥从很小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大多数部分性格,都让周栖不满意甚至痛苦,所以干脆慢慢把妈妈不喜欢的部分都收敛起来。
久而久之,面对外人也都养成了一套相似的行为准则。
宋知遥的语气终于裂缝,“祝总,我是有人教的。我不是野小孩。”
祝晚继续道:“哦?那你怎么累得蹲在地上都能睡着,喝了两杯酒睡着了都在流眼泪?你知道照顾你自己吗?”
宋知遥脑袋乱糟糟,祝晚把她说得好惨。
祝晚没停:“在一个陌生女人包厢里,脸上挂彩,满身酒气——”
祝晚松了压在圈椅两边的手,侧身从桌上捡起宋知遥手机,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她两腿中间的座椅边缘,居高临下,“我现在就拍两张,你自己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宋知遥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没了。
她抬手攥住她手腕,“别拍我。”
祝晚哪里肯。闪光灯闪起的同一刻,宋知遥生气了。
她伸手把祝晚一只手腕钳住,带下来按在自己的大腿上,迅速抽出手机,往自己腰后方一塞。
祝晚被这么一拉,重心往右前方严重歪斜。
两秒钟前还在霸凌她的祝总,此时一往无前如一堵墙般朝宋知遥砸过来。
肩膀对撞额头,不知道谁更疼。
都挺疼。
宋知遥一句“对不起”被疼痛憋出点不甘心,卡在嗓子里,扶住祝晚的腰侧把她往后送,想协助她站起来。
祝晚显然无视她的好意,刚刚站稳一点,立刻曲起膝盖,登堂入室,两腿跪在宋知遥身侧,手伸到身后,开始摸索手机。
宋知遥刚刚把手机往背后一塞,卡在了腰背正中间。祝晚却如同盲人摸象,在她腰间甚至甚至以下毫无头绪来回摩挲。
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到了,宋知遥额头发热心猿意马。她有点不想让祝晚拿回手机就撤回,有意识把腰往靠背贴得更紧,连带着祝晚的两只手都被她夹在了那里。
抬起胳膊环过对方身体,使了点力气往自己身上压紧,声音带点怒气,“好了别闹了。”
话刚出口,宋知遥就后悔了。
册那,竟然和祝总说别闹了......
大逆不道,藐视尊长。
她抬起眼皮,观察了一下祝总反应。
还好,没有生气。
不仅没有生气,好像还挺高兴。
说都说了,宋知遥决心干脆硬气到底。
她坐直了一点,兜起祝晚的胳膊肘,把她拎起轻轻往后推了半寸,大胆宣布,“祝总,我不是一个窝囊的人。”
祝晚挑眉,脸上好像有一缕薄红。
宋知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宋知遥举起手机,“你准备好了么?”
祝晚打量她举着手机,心头一紧,“你要干嘛?”
宋知遥:“你刚刚拍了我两张照片,我要拍回来。”
祝晚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的时候,宋知遥还是被微微眩晕了一下,她装作随意咔嚓两下,“现在好了。”
她把手机摆到一边,
“因为我怕待会儿,祝总的表情就不好出镜了。”
中场休息结束,楼下铃声响了两遍之后,观众席私语退潮,字幕屏浮现《寻梦》二字。
宋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祝晚现在是跪坐在自己腿上。
小腿压着自己的大腿,宋知遥完全站不起来。
她小声说:“你可以环着我吗?”
祝晚把腿卸下到她身体两侧,“这样么?”
宋知遥:“你得环扣。”说着自己往前坐了一点,后背留出空档。
祝晚把腿伸到她身后,脚踝交扣夹紧。
宋知遥:“嗯。做得很好。”
又在她耳边小声:“待会儿不要后仰哦,靠近我一点。”
祝晚手臂抱紧,又把上半身贴紧。女孩的气味从鼻孔钻进来,轻微的威士忌下面是薄荷沐浴露的香味。
然后宋知遥就托着她的胯站了起来。
“祝总,你真的好轻啊。你是不是喝花露长大的。”
————
宋知遥刚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屏风后面差不多能算得上是一个小小隔间。
戏院像贝壳,把两人的呼吸含在里面。屏风后过道,是她最深一褶。
祝晚一路后退,直到腰背磕上柜子,发出“哐当”一声。
她面色微变,宋知遥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慌忙把她放在柜子边缘,疼惜地揉揉后背,“是不是很痛啊?”
祝晚没有回答,她看着宋知遥眼睫,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里面?为什么那么神秘,那么闪亮,像一口清晨的凉水。
她被迷惑了,把嘴唇凑近。
宋知遥捧住她的脸。
木柜边缘抵着腿弯,像小船潮湿的木板。
祝晚小时候坐过一只小木船,与林馥宜,在满是菖蒲、野茭白和半人高的水蓼野岸。
水蜘蛛在放肆弹跳。
林馥宜强行把她抱上小船,自己还没来得及跳上船,缆绳松开,船头一歪漂了出去。
接着忽然下起大雨,天幕摧枯拉朽,整片塌进湖里。
祝晚哭着伸手去够她,眼泪掉在湖里,啪嗒啪嗒。林馥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条腿踩在水里往前跑,噼里啪啦。
台上杜丽娘病骨支离,屏风后祝晚也在流泪。只不过她流的是血一般透骨的快乐的眼泪。
她不知道她还可以这样流泪。
这么多个世界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同时存在,多么奇妙的一件事。下面的观众还在为杜丽娘还魂揪心,全然不知包厢里有一个女人心甘情愿丢魂离魄。
哦,想把命都交给她。
祝晚把衣服穿好,宋知遥探下身子往柜子夹缝里看。祝晚斜睨一眼,“你在找什么?”
宋知遥已经捡出来手机,正一脸悲壮之色看着屏幕。
祝晚凑过去。
“宋医生你好,我是陈泊远。周阿姨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今天没见到你,有一点遗憾,阿姨说你临时有急事,我完全理解。”
“医学工作确实辛苦,还是身体重要。”
“阿姨听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你方便的话给她回个电话。”
“以后有机会再认识。”
祝晚:“怎么了?”
宋知遥手机锁屏,“相亲对象。”
祝晚“哦”了一声。
宋知遥赶紧道:“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
祝晚:“知道。”
宋知遥:“是男的。”
祝晚:“……”
她想起来刚刚宋知遥手机上那十几个未接来电,不忍再斥责,于是伸手,“我帮你回。”
宋知立刻站好,“不可以的……”
祝晚低头看屏幕:“解锁。”
宋知遥艰难道:“祝总,这是我的手机。”
“所以我让你解锁。”话音未落,祝晚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晃了一晃,开始打字,宋知遥小声补了一句:“你别乱来。”
祝晚敲了一行,“陈先生您好,宋知遥今晚在我这里。”
宋知遥眼前一黑,扑过去抢手机。
祝晚手指按住,抬眼看她,“这不是实话么?”
她又低头补,“在我这里处理私人事务,暂时不方便回复。”
宋知遥脸色困苦,祝晚不忍心再耍她,认真写:
“陈先生您好,不好意思今晚临时有工作安排,是我失礼了。祝你回去路上顺利。”
一路顺风,恕不远送,越远越好,祝您幸福。
宋知遥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拿回按下发送,抬手揉了揉后颈。
祝晚往外间走去,宋知遥抬脚跟在后面。
台上演员正在谢幕。
祝晚探身去看,她的周围飘起一道红纱。她好像也觉得有些奇怪,伸出手去拉扯,却怎么都扯不开。
宋知遥轻轻“嘶”了一声,“别动。”
祝晚转头,“怎么了?”
宋知遥赶紧走过去,“你的耳坠缠住了。”
她刚刚探身往台上看,暗红软纱被空调风吹到面边,勾住了耳垂吊坠。
宋知遥凑过去看,认真道:“你再动一下耳垂就要撕开了。”
祝晚:“这么严重?”
宋知遥皱眉,“耳垂都红透了。刚刚拉扯得那么用力,你不痛吗?”
祝晚指指耳朵,“帮我弄一下。”
宋知遥伸手握住耳垂下端,小小一只,祝晚的气味把她拽住,灼热画面开始在脑海回放。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纱线从耳坠细缝挑出来。
“好了没?”祝晚小声问。
“别说话了。”宋医生横眉冷对,“好几条纱线卡在里面,你一说话会摇晃的。”
慢慢把最后一根挑开,耳坠终于松下来,轻晃一下,贴回颈侧。
宋知遥飞快凑过去,在她受伤的耳垂上轻点一下,“真可怜。”她又找到她唇角,亲了一下,“这样就不痛了。”
宋医生终于发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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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防(谁爱了